后来老魏也不喊了。
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另一辈子的事。
“陈衡?”
陈德厚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他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手里的铅笔断了。不是折断的,是攥断的。铅笔芯从断裂处露出来,木屑掉在数学卷子上。
“怎么了?”陈德厚皱着眉看他。
“没事。”陈衡把断铅笔放在桌上,“手劲没控制好。”
他低头把卷子上的木屑吹掉。
陈德厚站在窗边没动。
“爸。”
“嗯。”
“那个人开什么车来的?”
陈德厚愣了一下:“老张说是一辆吉普。墨绿的,不是军用的。”
“地方牌照?”
“好像是。”
“什么牌子的吉普?”
“这个老张没说。”
“方向呢?最后往哪边开走的?”
“往东边。”
陈衡拿起桌上另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线。厂区的方位——北边是库房,东边出去是国道,国道往东走六十公里到省城。
往东。
“那人在小卖部待了多久?”
“不长,买了包烟,跟李婶聊了几句就走了。”
“抽了几根?”
陈德厚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这谁会注意……老张没提这个。”
“他进厂了没有?”
“没进。在外面转了转就走了。”
没进厂。
陈衡在草稿纸上写了个“踩”字,又画了个圈把它圈住。
踩点。
做采购的不会问库房在哪个方向。做采购的找供销科和厂办。问库房方向的人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认路的。
他放下笔,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十六岁的身体,坐了一下午硬板凳,后腰有点酸。这具身体的体能储备远不如前世,抗疲劳的能力差得远。但脑子是清楚的。
他把今天的事情从头捋了一遍。
上午,保卫科孙建国找他谈话。问了三类问题,其中第二类的指向性很明确——有没有外面的人来找过他,有没有人打听设备信息。
下午,小卖部出现一个省城来的“采购员”。穿真皮夹克,开吉普车,专门打听他的名字、学校、平时在不在厂区。
这两件事是不是有关联?
孙建国上午找他谈话,下午小卖部就出现了外来人。有两种可能——第一,纯属巧合,两件事没关系。第二,不是巧合。
但还有第三种可能。
孙建国不是因为小卖部那个人才找他谈话的。孙建国找他谈话是别的原因——比如上面有人让查。而小卖部的人是另一路。
两路人,各查各的,碰巧撞到同一天。
这种可能性不大。但不能排除。
陈衡盯着草稿纸上那个“踩”字看了几秒。
前世遇袭之前也有踩点。事后复盘才知道的——袭击发生前两个星期,有人到研究所附近的镇子上租了三天房子,以“地质勘探”的名义在周边转了好几圈。那次踩点被当地派出所登记在案了,但没有引起重视。没人往那个方向想。
结果两个星期后,人就没了。
陈衡把草稿纸折了两折,塞进书包夹层里。
“爸。”
“说。”
“你明天去找一下老张,让他仔细回忆那辆吉普的车牌号。哪怕记住几个数字也行。”
陈德厚看着他,没马上答应。“你觉得那人——”
“不确定。但得搞清楚。”
陈德厚沉默了一阵。他不是笨人。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调岗那次的委屈他能忍,但涉及到儿子的事,他忍不住。
“要不我去跟孙建国说一声?”
“先别。”陈衡摇头,“孙建国今天问我的那些话,不全是他自己的意思。他在替别人问。在没搞清楚他替谁问之前,先别跟他通气。”
陈德厚端着杯子站在那里,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想这些的?”
陈衡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打开书包,把卷子收进去,拉上了拉链。
“我先睡了。明天早上有英语课,六点半得到。”
他站起来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停下。
“爸。”
“嗯?”
“最近别让人知道我放学后去库房的具体时间。路线也别固定。你跟老周也说一声,库房那边来生人了别随便放进去。”
陈德厚杯子都没放下,怔怔地看着他。
这番话从一个十六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不是内容不对,是说话的那个分寸不对。太冷静了。太有条理了。安排得跟布防一样。
“陈衡。”
“嗯。”
“你到底怎么了?”
陈衡回过头。灯光底下他的脸很年轻,下巴上连绒毛都刚冒出来。但那双眼睛不是十六岁的眼睛。
“没怎么。就是觉得,小心点好。”
陈德厚张了张嘴,想再问。但儿子已经进了里屋,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陈德厚在桌旁又站了一会儿,把凉透的水喝了,去灶台上刷杯子。水龙头拧开,水流打在搪瓷杯内壁上,声音很响。他刷了很久,刷到杯子根本不需要那么干净了才停手。
里屋。
陈衡躺在床上,没脱外套。被子拉到胸口,两眼睁着。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那里斜着延伸到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
他在黑暗里把前世的遇袭过程又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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