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陈德厚才回来。
陈衡坐在堂屋的饭桌前写作业,数学卷子做了一半,笔搁在本子上。听见院门响,他没抬头。
陈德厚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外头的凉气,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他把饭盒搁在灶台上,拧开暖瓶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了半杯。
“吃了没?”陈衡问。
“食堂对付了一口。”
陈德厚端着杯子在桌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捂着杯子暖手。灯泡在头顶吊着,二十五瓦的,光线发黄,照在他脸上,眼窝底下的阴影比白天深。
他没马上说话。喝了两口水,把杯子放下,又端起来。这个动作重复了两遍。
陈衡把笔放下了。
“爸,你有话说就说。”
陈德厚看了他一眼。“今天保卫科找你了?”
“找了。孙建国。”
“问了什么?”
“问我怎么学的修机器,跟谁学的,有没有外面的人联系过我。还问了你。”
陈德厚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问我什么?”
“问你以前是不是三车间技术员,有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人。我说不清楚,让他问你本人。”
陈德厚没评价这个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往中间拢了拢。窗帘是碎花布做的,陈衡妈在世的时候缝的,洗了好多年,花色都褪了。
“今天下午,”陈德厚转过身,声音压低了一截,“老张跟我说了个事。”
老张是传达室的,在厂门口守了十来年,跟陈德厚是老关系。
“下午两点多,小卖部那边来了个外地人。三十来岁,穿皮夹克,真皮的。跟李婶买了包烟,打听咱们厂的事。”
陈衡手里的铅笔停了。
“打听什么?”
“打听你。”
屋里安静了一下。灶台上的水壶发出咕嘟一声,不知道是水没烧干还是铁皮热胀冷缩。
“李婶嘴快,你也知道。那人问厂子效益怎么样,李婶就把你修机器的事说了。名字、年龄、在哪上学、平时在不在厂里——全让她给讲了。”
陈德厚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咬得很准。
“那人最后还问了库房在哪个方向。”
陈衡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铅笔横在手指间,目光落在面前的数学卷子上,但焦点不在卷子上。
库房在哪个方向。
这五个字在脑子里走了一圈。
然后另一些东西涌上来了。
不是从脑子里涌上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从骨头缝里,从后脖颈上。
他看见了一条路。
前世的路。
西北。戈壁边缘。
那条从研究所通往试验场的柏油路,两边是灰黄色的砂砾地,秋天的风裹着沙尘打在挡风玻璃上,刮得嚓嚓响。
他坐在吉普车后座,膝盖上压着一沓今天刚拿到的测试报告。
司机老魏在前面开车,方向盘上搭着半只手,另一只手夹着烟,嘴里哼着什么曲子。
那是个星期四。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记得这个时间,因为他刚看了一眼手表。他需要赶在四点之前到试验场,跟老李他们碰数据。
然后前面出现了一辆抛锚的卡车。
横在路中间,车头歪了,引擎盖掀开着,冒着白烟。一个人蹲在车旁边,冲他们招手。
老魏把车速减下来。“操,这大热天的,抛锚了。”
他踩了刹车。
陈衡——那时候不叫陈衡,叫另一个名字——那时候的他,低头看着报告上第三页的数据曲线,没抬头。
是老魏先发现不对的。
“不对,那人——”
老魏的话没说完。
第一枪打在挡风玻璃上,从右侧来的。玻璃炸裂的碎片崩进车里,有一块划过他的左脸。老魏松了方向盘去摸腰间,但第二枪已经来了,打在他左肩上,衣服上瞬间洇开一片。
吉普车失控,往路边冲出去,右前轮压上了路基,整个车身弹了一下。陈衡的头撞在车窗框上,报告纸散了一地。
然后那辆“抛锚”的卡车上跳下来三个人。
三个。
蹲在车旁边招手的那个——二十来岁,圆脸,黑夹克,左手一直揣在衣服里,右手招得很自然。
从卡车驾驶室里出来的一个——年纪大些,戴一顶灰色鸭舌帽,瘦,颧骨高,嘴唇薄。
还有一个从车斗后面绕出来的。
高个儿。瘦长脸。
陈衡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想起来了。
那个人——车斗后面绕出来的那个——高个儿,瘦长脸,动作很快。跑过来的时候身体前倾,右手在腰侧,不是空着的。
他最后看见的东西,是那个人的鞋。黑皮鞋,鞋面上沾了灰土。戈壁上的灰土。
然后是第三枪。
打在胸口。
没有疼痛的记忆。或者说疼痛被后来的一切覆盖了——被倒在车座上看着车顶棚发呆的那几十秒覆盖了。车顶棚是灰色的,有一块油渍,形状不规则。他盯着那块油渍,想不起来要做什么。
老魏在前面喊。喊的什么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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