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七点十分。
陈衡跟陈德厚从筒子楼出来。
没走正门,从后面绕过锅炉房,沿着围墙根底下的土路往厂办大楼走。
早上的风比昨天又冷了一截。
陈德厚穿了那件最体面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的布边洗得起了毛。
陈衡穿校服,左手拎着那个笔记本,右手插在裤兜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厂办大楼是个三层的灰砖楼。
建厂的时候盖的,比车间的房子讲究一些。
窗户是木框的,刷了绿漆,漆面开裂,露出底下的腻子。
传达室的小窗户开着,里头没人。
陈德厚直接上了楼。
二楼走廊,最东头那间是厂长办公室。
门关着,门上挂了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厂长室。
陈德厚在门口站了一下,抬手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子。
然后他敲门。
三下,间隔均匀。
“进来。”
里头的声音中气足,带着股不紧不慢的劲头。
陈德厚推门进去,陈衡跟在后面。
厂长办公室不大。
一张办公桌,两把靠背椅,一个铁皮文件柜。
柜角放着一只搪瓷痰盂。
桌上堆了一摞文件,文件旁边压着个玻璃烟灰缸。
烟灰缸里三个烟头。
早上七点二十已经抽了三根,这人烟瘾不小。
刘国栋坐在桌后面。
五十出头,国字脸,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全白了。
穿一件旧军装,没戴领章帽徽。
但那个坐姿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腰杆子戳在那儿,肩膀打开,不靠椅背。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看了一眼来人。
“老陈?”
“刘厂长。”陈德厚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刘国栋把文件扣在桌上。
目光从陈德厚身上移到陈衡身上,又移回来。
“这是你家孩子?”
“我儿子,陈衡。高中生。”
刘国栋点了下头,抬手指了指桌前的两把椅子:“坐。”
陈德厚坐下了。
陈衡把椅子往后拉了半步才坐。
坐下以后背挺得很直。
笔记本搁在膝盖上,双手压着。
“什么事?一大早带孩子来。”
刘国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手指间。
陈德厚没绕弯子。
“库房的事。”
刘国栋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库房?”
“报废设备库房。老周管的那个。”
刘国栋把烟放下了,没点。
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你说。”
陈德厚把事情讲了一遍。
从八月份开始说。
陈衡怎么借到老周库房的钥匙,怎么晚上去修设备。
怎么从砂轮机修起,后来修台钻,再修Z35摇臂钻。
老周怎么教的,教了什么,两个多月下来修了三台。
他说得很简练。
不加修饰,不解释动机,就是把时间线和事实捋出来。
像车间里汇报工时一样。
干了什么活,用了多少时间,结果是什么。
刘国栋一直没打断。
等陈德厚说完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刘国栋拿起那根烟,这回点上了。
划了根火柴,火苗跳了两下,烟头烧红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出来。
“老周知道你们今天来?”
“知道。”
“他怎么没来?”
“他说他该说的说了,剩下的让我们来说。”
刘国栋又吸了一口烟。
目光转向陈衡。
“你几岁?”
“十六。”
“上高一?”
“是。”
“你修的?”
“是。”
刘国栋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弹了两下,第二下弹空了,灰落在桌面上。
他没管。
“你爸是钳工,老周是车工,你跟他们学的?”
“跟老周学的。”陈衡说,“我爸不知道。前几天才知道。”
刘国栋扫了陈德厚一眼。
陈德厚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坐在那里。
“本子呢?你爸说你有个本子。”
陈衡把笔记本递过去。
刘国栋接过来翻。
翻的速度比陈德厚昨晚快,但看得不马虎。
每一页都扫到了。
翻到Z35齿轮箱那几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翻完了。
合上。
把本子放在桌上,手掌压着没还。
“写得不错。”
三个字,跟陈德厚昨晚说的一模一样。
陈衡心里想,是不是所有老一辈的人夸东西都只会说三个字。
刘国栋掐灭了烟,从椅子上站起来。
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站起来的时候气势不矮。
“走,去库房看看。”
三个人出了办公室。
下楼,穿过厂区的水泥路往库房方向走。
路上碰见几个上早班的工人。
看见刘厂长跟陈德厚走在一起,后面还跟着个半大孩子,都多看了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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