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退后两步,看着这台机器。
库房的工作灯照着它。灰色的铸铁底座擦得干干净净,立柱上重新刷了一层防锈油,泛着暗沉的光泽。摇臂伸展在半空,主轴正对下方的工作台面。
一台能干活的机器。
陈衡转过头,看向库房另一侧。
砂轮机摆在最左边,台钻在中间,Z35摇臂钻床在最右边。三台设备排成一排,每一台都擦过油,每一台的铭牌都清理干净了。
和它们身后那些灰扑扑、锈迹斑斑的报废设备挤在一起,就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老周也在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棉纱——随身带的,干库管的习惯——走到砂轮机跟前,弯腰擦了擦底座边角上的一块油渍。擦完又走到台钻旁边,把卡盘上沾的一丁点铁屑拨掉。
这些机器他每隔两三天就擦一遍。
陈衡知道。有一次他来得早,撞见老周一个人在库房里,拿棉纱蘸了煤油,一台一台地擦。擦的时候没表情,但手底下的动作很仔细。导轨面每一寸都擦到,螺栓头的六角窝里都掏干净了。
那种擦法不是保养。
是收拾家当。
老周擦完三台设备,把棉纱团成一团塞回口袋。走到库房门口,点了根旱烟。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这事儿瞒不住了。”
烟雾散开。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夹着,手臂垂在体侧。
“一台砂轮机动静不大,谁也不在意。两台人家当你闲得慌,随便折腾。三台——”他拿烟头点了点库房里面那排机器,“三台设备集中在一起,擦得铮明瓦亮。但凡有人进来取个工具拿个配件,一眼就看见了。你以为来库房领东西的那些人是瞎子?”
陈衡没说话。
他其实想过这个问题。但一直在回避。修第一台砂轮机的时候,他跟自己说没事,就一台小设备,放在角落里不起眼。修台钻的时候他又跟自己说没事,老周帮着打掩护,库房平时也没人来。
到第三台的时候他已经说服不了自己了。
“上礼拜三,”老周吸了口烟,“电工班的老孙来领保险丝。进门看了一眼那几台机器,问我:老周,这几台谁修的?我说是我自己闲着没事收拾的。他信了?嘴上没说什么,走的时候脑袋拧了三回。”
陈衡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还有上礼拜五,”老周把烟灰弹到地上,“车间的小马来搬废铜线。看见那台Z35,围着转了两圈。我赶他走,他嘴快,出了门肯定得跟人叨叨。”
“他说了什么?”
“他能说什么?他说老周你可以啊,报废设备都让你修活了。”
陈衡闭了一下眼。
“问题不在他们说什么,”老周把烟头往地上一丢,脚底碾灭,“问题在于传到谁耳朵里。传到工人堆里,大家伙当笑话讲讲,没事。传到车间主任那儿,叫过去问两句,我能应付。传到厂办——”
他没往下说。
陈衡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补完了。传到厂办,一个十六岁的学生娃半夜三更钻进厂里的报废库房,私自修理国有资产——这话怎么说都不好听。
往大了说,这叫私自处置国有财产。往小了说,也是违反厂区管理规定。库房钥匙怎么来的?深夜进出厂区谁批准的?修理设备用的材料配件从哪儿来的?
每一条都经不起查。
“我爸知道吗?”陈衡问。
老周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的意思很明确。
“你爸是老钳工出身,当了主任也改不了那双眼睛。你半夜出门他不知道?你裤兜里的钥匙他没看见?你搪瓷缸子里剩的饭他没发现比以前多了?”
陈衡没接话。
他想起这段时间陈德厚的变化。早上出门的时候陈德厚不问他去哪儿了,晚上回来晚了陈德厚不问他干什么了。
有一回他忘了把沾了煤油的棉纱从口袋里掏出来,陈德厚洗衣服的时候闻到了味儿,看了他一眼,没吭声。第二天隔壁刘婶问起,陈德厚接了一句——“小子去厂里找同学玩,蹭了一身油,男孩子嘛。”
挡的那一下很自然,自然到陈衡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背后出了一层汗。
陈德厚全知道。
或者说,他猜到了七八成,剩下两成他不想知道。不想知道,就不用表态。不表态,就不用管。不管,就等于默许。
“周叔,”陈衡直起身子,“您觉得怎么办?”
老周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线暗下来。
“两条路。”
“哪两条?”
“第一,收手。把三台设备重新糊上灰,该生锈的让它接着锈。时间一长,没人再提。”
陈衡等着第二条。
老周低下头,看着他。
“第二,把这事捅到台面上去。找一个罩得住的人,把三台设备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维修方案、使用材料、技术记录——你那个笔记本上不是都记着呢吗?拿出来。让上面的人看看,这不是捣蛋,这是正经干活。”
“谁能罩得住?”
老周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烟头——碾灭的那个——捏在手里揉了揉,扔进旁边的铁桶里。
“你先想想第一条路你走不走。”
陈衡不说话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库房里的三台设备。灯光下,砂轮机的防护罩反着一点亮光。台钻的卡盘上还夹着他最后一次试车时用的钻头。Z35的摇臂伸在半空,稳稳当当。
收手?
把这些重新糊上灰?
他想了五秒钟。
“第二条。”
老周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声哼里有什么东西,陈衡听不太准,但不像是反对。
“回去睡觉。这事我琢磨琢磨。”
老周锁了库房门,走了。
陈衡站在原地。夜风从厂区东边吹过来,带着锅炉房的煤烟味。远处传来火车轧铁轨的声响,闷闷的,一下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水泡已经变成了薄茧。右手食指第二节外侧,新磨出来的一小片硬皮,刚有雏形。
和老周手上的茧长在同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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