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翻开笔记本,看了一遍他画的装配图。装配图是他拆进给箱的时候画的,每拆一个零件就画一步,标上顺序。拆的时候是倒序,装的时候反过来就行。
他把进给箱的外壳放在地上,开口朝上。然后一个一个往里装齿轮。
第一根轴,装三个齿轮。齿轮从大到小排,大齿轮在前,小齿轮在后。齿轮和轴之间用键连接,键槽对准了才能推进去。他把键塞进轴的键槽里,齿轮套上去,用铜棒轻轻敲到位。
第二根轴,装四个齿轮。其中有一个是他用旧齿轮改的那个,28齿的。他把这个齿轮装上去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齿面上还能看到锉刀留下的痕迹,不规则的锉纹,和出厂的齿轮不一样。但齿形是对的,模数是对的。能用就行。
第三根轴,装两个齿轮和一个拨叉。
装拨叉的时候他特别小心。拨叉是他自己用钢板切的,叉头卡在齿轮的凹槽上,卡得紧,但不能太紧。太紧了拨叉推不动齿轮,太松了齿轮会自己滑出来。
他把拨叉装上,推了推。
齿轮动了,沿着轴滑动,滑到另一个位置。
再推。
齿轮换了一个位置,和旁边的齿轮啮合上了。
对了。
他把拨叉来回推了几次,齿轮在两个位置之间切换,每次切换都能听到“咔”的一声——齿轮卡进去了。声音清脆,干净。
刻度盘装在进给箱外面,套在手柄上。刻度盘是他自己刻的,36条刻线,每条刻线间隔10度。铝面上还能看到钢针划过的毛茬,不像工厂里机器刻的那么光滑,但清晰,能看清。
他转动手柄,刻度盘跟着转。刻线从指针下面划过,一条一条。
进给箱装好了。
他把进给箱抬起来。进给箱比电机轻,但比主轴难搬——形状不规则,没地方下手。他两只手托着底面,一步一步挪到床身旁边。
进给箱和床身之间有四颗螺栓固定。他把进给箱放到预留的位置上,对准螺栓孔。
前两颗螺栓穿进去了。
第三颗穿不进去。
进给箱的螺栓孔和床身上的螺栓孔没对齐,差了大概一毫米。
他抬起进给箱,往左挪了一点,再放下来。
第三颗穿进去了。
四颗螺栓全上了。
拧。
拧到一半,他停下来。
不对。
进给箱装上去之后,输出轴和丝杠的输入端有半毫米的错位。他趴下去,把手电筒凑到连接处看——进给箱的输出轴偏高了,和丝杠不在一条线上。
半毫米。一般人肉眼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
这半毫米要是不管,齿轮啮合的时候会偏载,齿面磨损不均匀,用不了多久齿轮就得坏。
他松开螺栓,把进给箱往右挪了一点。挪完了再看,输出轴和丝杠对齐了。
但第三颗螺栓又穿不进去了。
这就是装配的麻烦——动一个地方,另一个地方就不对了。
他趴在地上想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圆锉,在进给箱的第三个螺栓孔里锉了几下,把孔扩大了半毫米。
螺栓穿进去了。
所有孔都对上了。
拧紧。
这次他拧完之后又趴下去看了一遍。输出轴和丝杠对齐了,四颗螺栓都紧了。
进给箱装好了。
最后是电机。
电机是他重新绕过线圈的,1.5千瓦,1420转。麻袋扛回来的时候差点被保卫科的人逮着。他想起那个巡夜的干事,想起自己说的“破棉被”。
荒唐。二十公斤的破棉被。
电机装在床身尾部,用一根三角皮带连着主轴箱上的皮带轮。皮带是旧的,表面有几道裂纹,但还没断。
他把电机抬起来,放在电机座上。电机座是铸铁的,四个螺栓孔。
装螺栓。拧。
拧到一半,他又停下来。
皮带。
皮带要调松紧。太松了会打滑,主轴转速上不去,切削力不够;太紧了轴承受力大,发热,寿命短。
他用手指按皮带中间,按下去大概一公分。
松了。标准是按下去半公分到一公分之间,一公分是下限。
他松开电机座的螺栓,把电机往后挪了一点。电机座上有长条形的调节槽,电机可以前后移动来调节皮带松紧。
皮带绷紧了。
再按。
按下去半公分。
对了。
拧紧螺栓。
电机装好了。
陈衡站起来。
站太猛了,眼前发黑。他扶着床身站了几秒钟,等血液流回脑子里。蹲了太久,腿麻了,膝盖嘎吱响。
他后退两步,看着那台C618。
车床装好了。
完整的车床。床身、主轴箱、进给箱、溜板箱、尾座、电机,全在。
他绕着车床走了一圈。走到床身左边,伸手摸导轨。导轨面是他用刮刀一点一点刮出来的,手指划过去能感觉到细密的刮痕。走到前面,看主轴箱。主轴箱的铸铁外壳上还有旧油漆剥落的痕迹,但里面是新的——新的轴承,新的润滑脂。走到右边,看进给箱。进给箱外壳上的铭牌还在,“沈阳第一机床厂”几个字依稀可辨。走到后面,看电机。电机的外壳他用砂纸打磨过,灰漆磨掉了大半,露出铸铁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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