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手。嫩。没有厚茧子垫着,手掌跟刮刀握把之间的摩擦力不够,力度传递就不稳定。
前世他刮导轨的时候,右手掌心有一层硬茧,食指第二关节有老茧,虎口有老茧。那些茧子是垫片也是传感器,力道过大的时候茧子会发出信号——疼。
现在没茧子。全凭脑子控制。
第二刀。
嚓。
轻了。太轻。刃口在面上滑过去,只蹭掉一层灰,没刮到铁。
第三刀。
嚓。
这一下好一点。力道居中,刃口切入深度大概是0.02到0.03毫米。刮痕的宽度和长度都还行。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
手在找感觉。
每一刀推出去,大脑就在计算——这一刀的深度够不够,宽度对不对,刃口的角度有没有偏。铁屑的厚度和卷曲方式是一种反馈,刃口切入时的阻力是另一种反馈。
第十刀之后,手稳了。
不是突然变稳的,是一刀比一刀稳,到第十刀的时候,那个临界点过了。手腕的角度、前臂的力道、拇指的压力——三个变量同时对了。
嚓。嚓。嚓。
声音变得均匀了。每一声刮削的沙响,间隔差不多,音量差不多。
以前他教徒弟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刮研听声音就知道水平。生手刮出来的声音是“嚓——嚓——嚓——”,不规则的,有重有轻。熟手刮出来的是“沙沙沙沙”,连续的,匀的。
他现在的声音介于两者之间。不算生手,也还没到熟手的水平。这具身体第一次干这活,肌肉需要时间跟记忆对接。
但够用了。
他按照红丹粉显示的高点位置,一点一点地刮。刮完高点,再涂红丹,再压铁板,再看,再刮。
涂。压。看。刮。
涂。压。看。刮。
反复。
火柴用得快。一根火柴烧六七秒,看一次红丹印子就得烧两根——一根看前段,一根看后段。一盒火柴二十根,刮了三个来回就用掉了大半盒。
他后来学精了。不是每次都全看,只看上一轮刮过的区域。哪几个高点刮掉了,哪几个没刮够,心里有数的就不用火柴确认。
时间在走。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没带表。库房里没有任何可以判断时间的东西。唯一的参照是二车间那边的机器声——夜班的机床一直在转,嗡嗡的底噪从墙那边传过来,均匀地托着这边的安静。
但身体在报时。
膝盖跪麻了两次。第一次他站起来抖了抖腿,继续。第二次他索性换了个姿势,坐在地上,把腿伸直了刮。
腰酸。弯着腰刮了太久,腰椎那块跟断了一样。他直起身,两手撑住后腰,往后仰了一下,脊椎咔嗒响了一声。
右手虎口磨起了水泡。没破。他感觉得到,皮底下鼓了一个包,一握刮刀就疼。他换了左手试着刮了两刀,左手还是不行,角度控制不住。换回右手,咬牙继续。
汗。
后背全湿了。库房里不通风,没有窗户开着(他从那扇破窗进来之后把身体挡住的那几块碎玻璃又拨回了原位),空气闷得跟蒸笼似的。汗从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滴在导轨面上。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衣袖上全是红丹粉和铁灰,擦完脸上一道红一道灰。
继续。
最后一轮涂红丹。
他点燃倒数第三根火柴。
火苗照亮了导轨面。
整条导轨上,红丹粉的分布均匀了。前段、中段、后段,红丹粉的着色面积接近,没有之前那种前段密集中段空白的落差。高点基本刮平了。中段的鞍形凹陷——他没法把凹的地方填起来,但把两头的高点刮下去之后,整条导轨的相对平面度就上来了。
他挪了一下身体,把火柴凑得更近。
刮痕的排列是交叉的,四十五度角斜着走。一层从左上往右下,下一层从右上往左下。两层叠在一起,形成菱形网格。这是刮研的标准纹路——交叉刮,才能保证面的均匀接触。
火柴快烧到手指了。他忍着烫,把火苗凑到前段的一小块区域。
接触斑点。该数了。
红丹粉蹭亮的地方就是接触点——铁板压上去,只有凸起的地方才能碰到铁板,才会把红丹粉蹭掉。斑点越多,说明面上的接触越均匀,平面度越好。
前世验收刮研活,有一条硬指标:25毫米见方的面积里,数接触点。
三四个,粗刮。精度到0.05左右。
六到八个,细刮。能进0.02。
十二个以上,精刮。0.01以内。
火柴烫到指尖了。他甩灭。
黑暗重新合拢。
划了倒数第二根。
这回不看全局。拇指按在导轨面上——拇指盖宽二十二三毫米,跟25毫米差不了多少。指甲盖的边缘当框,框住一小块面积,火苗凑上去。
前段。框里一个一个数亮斑。
一、二、三……七、八、九——十。
他挪了一下拇指,换到旁边一块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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