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十二天,刘大夫拿着病历本,在陈衡床前来回核对两遍,钢笔尖始终悬在出院记录上方,没有落下去。
陈衡靠着床头坐直,手脚还能看出久病后的单薄,瞳孔反射、吞咽功能和肢体协调却都恢复到了正常范围,连刘大夫准备好的康复方案都失去了大半用处。
“小陈啊,你这个恢复速度,确实超出我原先的判断了。”
刘大夫摘下黑框眼镜,用白大褂衣角擦过镜片,又把病历翻回入院那一页,确认溺水昏迷十五天的记录没有写错。
“神经反射没问题,心肺也稳定,就是肌力差,回去还得慢慢养,按理说,你起码还要在床上躺十来天。”
陈衡眨了两下眼睛,摆出病人该有的乖巧,心里已经开始催进度。
别查了,再查下去,刘大夫恐怕要把全院医生叫来会诊,这算不上医学奇迹,顶多是服务器重新启动,清掉缓存之后又补了几个漏洞。
“刘大夫,那我能出院了吗?”
“能,你都能自己走到厕所了,我还能拿绳子把你拴在床上?”
刘大夫总算写下出院意见,又在末尾补了几条注意事项,钢笔帽扣回去时,发出清脆的一声。
“回家以后别乱跑,不能碰冷水,也别逞强干重活,粮食供应再紧,也得想办法补点鸡蛋和豆腐。”
“记住了,谢谢刘大夫。”
出院证明递到手里,陈衡摸着纸页边缘,心里给这段住院生活盖了验收章。
新手教程,通关。
他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医院门外恰好开过一辆绿漆解放卡车,排气管吐着黑烟,车斗里坐满了蓝工装工人。
路边自行车铃声接连响起,偶尔能看见一件挺括的的确良衬衫,更多人穿的还是洗到发白的劳动布,医院围墙上刷着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时间是一九七四年七月,地点是内陆军工厂,身份是十六岁的厂矿子弟,手里的本钱只剩前世攒下的知识和经验。
开局难度不低,倒也没有难到无法下手。
陈德厚赶到医院时,推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其他地方都能出声的二八大杠,车把上还挂着装饭盒和搪瓷缸的网兜。
铺盖已经卷好,用麻绳横竖捆了四道,后座另外绑着一块厚棉垫,外面包了军绿色帆布,针脚歪歪扭扭,边角倒是缝得结实。
我趣,这审美实在够直。
棉垫足有两寸厚,父爱也够实在。
陈衡没有拿这份手艺开口打趣,老实扶着车座坐上去,两条腿分开垂在后轮两侧。
“坐稳了。”
陈德厚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儿子没有晃动,这才踩上脚蹬,带着满车零碎离开厂医院。
自行车汇入下班人流,链条每转一圈都会响两次,后轮还有轻微偏摆,陈衡听了半分钟,便判断出飞轮需要上油,车圈也该重新校正。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自行车上挪开,转头看向道路另一侧。
红星机械厂的苏式门楼立在主干道尽头,两座岗亭分守左右,持枪哨兵检查着出入证件,门后的红砖厂房一直铺到远处山脚。
办公楼集中在东侧,厂房顺着铁路支线排开,运输车经过时扬起煤灰,空气里混着机油、焦炭和金属加热后的气味。
最深处那栋厂房上方立着高烟囱,排烟颜色时轻时重,屋顶通风窗蒙着黑垢,靠近厂房的路面也比别处暗上一层。
热处理车间。
关键零件到了这里,才会真正获得需要的硬度、强度和耐磨性,温度与时间错上一点,前面所有工序都可能白费。
那地方也是全厂出了名的苦工段,夏天守着炉子,冬天照样一身汗,油烟、盐浴和煤灰常年混在一起,老师傅干久了,多少都会落下毛病。
很好,入口找到了。
经过西侧仓库时,一辆手推车正从门内出来,半扇铁门没有合拢,陈衡的视线越过车上的木箱,落在仓库角落的一块旧帆布上。
帆布下面露出半截铸铁床身,浅绿色漆面已经脱落,侧面的金属铭牌积着灰,仍能辨认出民主德国制造的字样。
只看导轨布局、砂轮架位置和工作台结构,陈衡便认出了那台设备的用途。
万能工具磨床。
车子很快驶过仓库,铁门重新合上,里面究竟是哪一种型号,目前还无法确定,但那套床身比例和部件布局已经留在了他脑子里。
如果主轴、导轨和蜗轮副没有彻底损坏,那台机器就有修复价值,拿它重磨成形刀具与精密铰刀,足以解决一批现有设备解决不了的加工难题。
陈衡没有继续回头,眼下连厂门都进不去,惦记仓库里的设备没有意义,得先给自己弄到一个能接触生产线的身份。
自行车绕到厂区后面的家属院,一排灰砖筒子楼紧贴着坡地修建,煤棚、晾衣绳和水池挤在楼前空地上。
车轮刚停,坐在楼道口择菜的王姨便抬起头,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扔。
“哎哟,老陈家的小衡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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