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龙涎香,浓得呛人。
敬亲王百里尧站在下首,微微垂着眼。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盖开着,里面躺着一块乌金铸的牌子,巴掌大小,上面阴刻着四个字:
丹书铁券。
免死金牌。
先帝御笔亲题,赐给最宠爱的幼子,许他三次死罪可免。
皇帝盯着那块牌子,盯着上面先帝的字迹,盯着敬亲王捧着匣子的手。
那双手很稳,一点不抖。
“皇兄,”敬亲王开口,声音平缓,“臣弟知道,叶武雄罪大恶极。通敌卖国,按律当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
“但臣弟斗胆,请皇兄看在先帝面上,看在……边军将士的面上,留他一命。”
“留他一命?”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克扣军饷,走私军械,勾结北狄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边军将士?北境多少将士因为他,饿着肚子打仗,拿着生锈的刀送死!你让朕留他一命?!”
敬亲王躬身,将木匣举高: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杀。”
皇帝一愣。
“皇兄细想,”敬亲王声音压低,“叶武雄在北境经营二十年,军中旧部遍布。他若一死,那些旧部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是朝廷卸磨杀驴,是皇兄容不得功臣。届时军心动荡,北狄趁虚而入,大晟危矣。”
他上前一步,声音更沉:
“臣弟并非为他开脱。他有错,该罚。革去官职,贬为庶民,抄没家产,流放千里——都可以。但唯独这命……得留着。”
“留着?”皇帝冷笑,“留着让他东山再起?留着让他继续祸害北境?!”
“他起不来了。”敬亲王摇头,“兵权已失,家产被抄,流放之地臣弟可代为指定——岭南瘴疠之地,有去无回。留他一命,只为安军心,只为……给叶家一个体面。”
体面。
两个字,像针,扎进皇帝耳朵里。
叶家的体面。
皇帝胸口起伏,盯着敬亲王,盯着那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
这张脸,二十年前,差点夺了他的太子位。
二十年后,又站在这里,拿着先帝的免死金牌,逼他让步。
“皇兄,”敬亲王又开口,语气缓了下来,“臣弟知道您为难。但此事关乎北境安稳,关乎大晟江山。臣弟恳请您……三思。”
他跪下了。
捧着免死金牌,跪在御书房冰冷的金砖上。
皇帝看着他跪下的身影,看着那块乌沉沉的牌子,看着先帝的字。
脑子里乱糟糟的。
叶武雄该不该杀?
该。
能不能杀?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敬亲王的五千亲兵就在京郊,叶家在北境的旧部还未肃清,北狄虎视眈眈——这个时候杀叶武雄,就是逼他们反。
皇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
“传旨。”
一个时辰后,旨意传到刑部。
李铁拿着圣旨,手都在抖。
“这……这算什么?”他声音发颤,“叶武雄通敌卖国,就这么……革职流放?”
凤南衣接过圣旨,扫了一眼。
字字诛心,却又字字无奈。
“皇上……有皇上的难处。”她说,声音很淡。
“难处?”李铁红了眼,“北境将士的命就不是命?那些饿死的,战死的,就白死了?!”
“不会白死。”凤南衣看向窗外,“这笔账,迟早要算。”
“怎么算?”李铁咬牙,“人都流放了,还能怎么算?”
凤南衣没说话。
她走到案边,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
叶武雄北境旧部中,几个最死忠的将领。
“这些人,”她指着名字,“你带人去查。查他们的底细,查他们和叶武雄的往来,查他们……有没有别的心思。”
李铁一愣:“郡主的意思是……”
“敬亲王保叶武雄,真的只是为了安军心?”凤南衣抬眼,眼神锐利,“叶武雄倒了,北境的利益链条就断了。断了谁的链子?谁最着急?”
李铁恍然大悟:“您是说……敬亲王和北境……”
“我什么都没说。”凤南衣打断他,“去查。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是!”
李铁退下。
凤南衣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阴沉的天。
敬亲王,免死金牌,叶武雄……
像一盘棋,每个人都是棋子。
而她,必须看清执棋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长春宫。
叶贵妃跪在佛堂里,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门开了。
秋月带着两个宫女走进来,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是贵妃的冠服、金册。
“娘娘,”秋月福身,声音平淡,“皇上旨意,您复位了。这些是您的穿戴,请更衣吧。”
叶贵妃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
“复……复位?”
“是。”秋月示意宫女上前,“皇上念您旧疾已愈,特旨复位。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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