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晨雾未散,祖堂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苏皓跨过门槛,目光扫过林立牌位,落在供桌前四人身上。慕容云海站在最前,素袍沾着晨露,眉眼沉重。他身后三位白发垂肩的长老——慕容长庚、慕容长垣、慕容长巽——当年亲手将慕容云溪送入玄武冰牢,六十三年来封印禁制一直由三人执掌。
慕容长庚率先抬眼。他是三人里性子最烈的,眉头拧成川字,没等苏皓开口先沉了声:你奶奶都平安回家了,通婚禁令也废了,慕容族该给的交代都给了,你今天还要来追究什么?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揪着不放对谁都没好处。慕容长垣附和,语气稍缓却同样带着防备,你如今是月族族长,又是破碎境巅峰,犯得着为几十年前的旧账,跟我们这些半截入土的人过不去?
苏皓没接话,走到供桌前,将审讯记录、族谱残页一一铺开在案上。泛黄的纸页衬着深色木纹,外部顾问四个涂黑的字,还有第四十七个候选的批注,在长明灯下格外刺眼。
我不是来算账的。他指尖点在外部顾问四个字上,声音平稳却带着千斤重量,我来问清楚——当年审了我奶奶三天三夜的人是谁?名字为什么涂黑?第四十七个候选这个编号,谁定的?
慕容长垣脸色一变,沉声道:苏族长,话不能乱说。慕容族的族规立了上千年,岂是一个外人能左右的?
那这份审讯记录怎么解释?苏皓把泛黄的纸页往前一推,族规审讯,问的不是犯了什么错,是血脉有没有觉醒。三位长老当年守在刑室外,就没觉得不对劲?
放肆!
慕容长庚猛地一拍供桌,破碎境巅峰的气息骤然爆发,震得烛火剧烈摇晃。他不是要动手,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最痛的地方——六十三年,他一直以为自己守的是族规,护的是慕容族根基,如今被人当众质问替谁做事,像被抽了一耳光。
我们不知道他是谁!慕容长庚胸口剧烈起伏,白发都在颤,审讯全程他单独进的刑室,我们三个只能守在外面!最后结果是长老会当众公布的——说云溪私通世俗界,败坏族规,自愿入玄武冰牢苦修,换慕容族不追杀她丈夫和刚出生的孩子。
他指着祖堂门口,声音都哑了:她那天就跪在那里,穿一身素衣,亲口跟我们说我自愿。我们三个看着她长大的,难道还能逼着她去死?!
祖堂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
慕容云海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苏皓沉默片刻,收起了所有尖锐的质问。他看着三位鬓发全白的老人,轻声转述了那句话:
我奶奶让我带句话。
她说——慕容族的族规,怎么会变成别人关她的笼子。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在人心上。
慕容长庚浑身一僵,绷了六十三年的脊梁,瞬间塌了半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水光。
良久,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封得严实的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纸页边缘磨毛了,却保存得格外完好。信封上写着长庚哥亲启,落款慕容云溪。
她进冰牢前一天,偷偷塞给我的。慕容长庚的声音抖得厉害,六十三年了,我没敢给任何人看过。
苏皓接过信纸,轻轻展开。
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带着少女时期的软和,却藏着超乎常人的坚韧:
「长庚哥:
明天你要亲手把我送进去,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提前写这封信给你。不是你关我,是我求你关我。
外面有人盯着我的血,我要是不进冰牢,他迟早会动手。他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血脉里的东西。进了冰牢,有玄武封印压着血脉气息,他摸不准我有没有觉醒,就不敢轻举妄动。我进去,还能活着;不进去,连苏家父子俩都要受牵连。
你送我进去,是在救我,别怪自己。
另附月桂树扦插苗一棵,是月族旁支留下的最后一棵了。麻烦你想办法送到世俗界苏家院子里,就说是一个姓慕的姑娘送的,别让人知道来历。
谢谢哥。」
信纸末尾,有一行字被水渍晕开,模糊了笔迹,依稀能辨认出等我出去四个字。想来她写这封信时一边写一边掉眼泪,墨色被泪水浸得发花。
苏皓指尖抚过那片晕开的水渍,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来奶奶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不是懵懂被抓,不是被迫受罚,是明知山有虎,主动走进笼子里。用六十三年的自由,换了丈夫和孩子的平安,也护住了慕容族全族。
而慕容长庚,这个被她叫做长庚哥的人,背着这封信六十三年,没敢给任何人看。他以为自己关了一个犯了族规的妹妹,却不知道自己是她唯一托付秘密的人。
他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用力,忽然摸到背面有凹凸的刻痕。
苏皓反手将信纸翻过来——最下角,用极细的炭笔写着一行小字,小得几乎看不清,显然是临封信前偷偷加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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