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清在姜和的实验室里待了整整一天。
不是困住了,不是迷路了,是他不想走。诸葛恪在岔道口等到亥时,破晓改型的引擎怠速油耗已经烧掉了半箱,他终于忍不住从驾驶舱里跳下来,沿着岔道走进圆形空间。他以为会看到师尊蹲在工作台前分析样本或者拓印铭文——那是林玄清一贯的作风,每到一个新遗迹必然把每一块铭牌、每一件工具、每一个试剂瓶都登记编号采样归档。但他看到的不是。
林玄清站在那面刻满了字的金属面板前,一动不动。探照灯的光束照着面板上密密麻麻的神庭文字,太虚仙境在识海中逐行翻译,他的右手手指悬在面板上方半寸处,沿着姜和的刻痕一笔一划地虚划着,像是在触摸一个死去几千年的人留在金属上的手指温度。
“诸葛恪,”林玄清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很清醒,“姜和在这面墙上刻了将近一万字。不是实验记录,不是技术文档,是日记。从母体失控第一天写到神庭灭亡前最后一夜。你来读读最后一段。”
诸葛恪走到面板前,他的神庭文字是诸葛家世代传下来的基本功,虽然不如太虚仙境翻译得那么快,但也能通读。他借着探照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过去,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读到最后一段时,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游标卡尺——那是他的习惯动作,紧张或兴奋时都会握住那柄卡尺,就像老马紧张时会握住铁锨柄一样。
“今日议会表决通过了‘天罚’的部署方案。他们认为这是一件武器。我告诉他们,它不是武器。神庭从来没能真正控制过它,这也是为什么历代首席都将其永久封存。但议会已经不再听我的话了。母体每天都在加速失控,基因锁崩溃的死亡名单越来越长,他们愿意相信任何看起来像是希望的东西。我阻止不了他们。
“我唯一还能做的,是在天罚被激活之前,把它的目标锁定协议拆下来,藏到一个神殿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天罚没有目标锁定协议就无法发射。这至少能拖延一些时间。
“我把协议分成了三份。一份留给自己,藏在停云山庄脉眼的谐振腔里。一份交给影,让他带到南方。最后一份——我不知道该交给谁。诸葛家的人已经全部南迁了,姜家的人也在撤离。神庭的灭亡就在眼前,我站在这个实验室里,听着头顶的天花板外面越来越近的爆炸声,手里握着最后一份协议,不知道能托付给谁。
“然后我想起了师尊。不是我的师尊——是我小时候在矿脉监测站见过的一个老工程师。他对我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都记得。他说——‘小姜,工程可以失败,但图纸要留好。后人用得着。’我把最后一份协议刻在了一枚铜环的内侧。就是我一直戴在手上的那枚。我把铜环交给了诸葛青云的父亲。我说,带到南方去,交给能读懂它的人。
“天快亮了。爆炸声已经很近了。影说他在北坡等我,说有条旧矿道能通到南边。我得走了。如果有人读到这些字——我叫姜和,是神庭的末代首席工程师。母体是我的错。天罚不是我的错,但我没能阻止它。如果你读到了这里,请替我完成我没做完的事。找到天罚。拆了它。它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诸葛恪读完最后一行字,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姜源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还拿着半截没有放下的探测仪探头,他的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刚才读到的那段文字里出现了两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姜和是他的祖先,诸葛青云的父亲是几千年前神庭灭亡前夕姜和的同僚。那笔几千年前的交易——姜家交出母体控制协议,诸葛家交出矿脉工程图——原来只是冰山一角。交易的核心不是图纸和协议,是一只铜环。就是此刻放在林玄清道袍内袋里的那只铜环。
“铜环内侧刻的不仅是母体控制模块的底层接口频率。”林玄清转过身来,面对着诸葛恪和姜源,声音仍然很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倍,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称量,“内侧还有第二层刻纹。我戴了一个多月,一直以为那是接口频率的冗余编码。现在知道了——那是天罚目标锁定协议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两份,一份在停云山庄脉眼的谐振腔里,和灵核密钥放在一起。另一份被影带到了南方。”
“所以影一直知道天罚的存在。”李寒衣的声音从工作台另一端传来。她站在那里,玄武战甲的护手光芒在暗淡的穹顶下发出微弱的金光,她的目光落在面板上那行字上——“我把最后一份协议刻在了一枚铜环的内侧”——然后抬起眼看向林玄清。
“他知道。”林玄清说,“但他只知道自己手里有三分之一。他不知道另外两份在哪里,也不知道完整的锁定协议拼出来之后该怎么用。姜和把三份协议交给了三个不同的人,三个人的后代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这不是不信任——这是保险。三份分开,天罚就永远无法被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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