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是在矿洞入口旁的帐篷里进行的。帐篷不大,只能容下四把折叠椅和一张松木折叠桌,桌上摆着便携阵盘监测终端、一碟冷掉的炊饼和两碗柳月刚热好的灵米粥。柳月用竹签从灵米粥碗里挑出几粒没煮烂的米芯,又把碗往十七面前推了推。十七低头盯着粥面上浮起的那层青莹莹的光,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但没有伸手去端。他大概从来没有闻过这种气味——不是神殿里那种无处不在的硫磺味和铜锈味,而是粮食本身清甜的米香。
林玄清没有催他。他把从十七身上搜出来的铜质徽章和微型符文护符放在桌上,和之前从郡城地宫、黑石关溶洞、京城司天监档案库里收集到的所有符文样本并排摆在一起——玄阳子的镇魂印拓片、王崇礼白玉扳指上的简化符文、地宫改造人装甲上的反转驱动回路、赵三铜匠铺子里拆解玄阳子符文的油纸草图。这些来自不同年代、不同势力、不同用途的符文碎片,此刻被拼在同一张松木折叠桌上,构成了一条跨越不知多少年的完整技术演变链条。
十七的目光落在玄阳子镇魂印拓片上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我见过。”他伸出手,用极其修长苍白的手指在拓片边缘轻轻划过,“神殿的档案室里有一份和这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拓片,比这张更旧,纸已经脆得不敢碰了。档案室的老师说,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叛逃者留下的。叛逃者偷走了神殿关于虫体共生技术的核心资料,逃到了南方,用自己的命魂把最重要的几份封印图纸封在了某座山的密室里。”
林玄清把玄阳子的绝笔信从乌木盒子里取出来,放在拓片旁边。十七低头看着绝笔信上那行枯瘦颤抖的字迹——“青云观不能断在我手里。”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话:“叛逃者后来怎么样了?”
“他用命魂封住了郡城灵核,封了六十年。”
十七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灵米粥端起来,用不熟练的手势握着筷子,把粥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夹进嘴里。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重新学习怎么用嘴吃饭。“神殿里没有粥。只有营养膏,是用虫体代谢产物合成的,吃一管能顶很多天。档案室的老师偶尔会跟我说起外面的世界——说外面的人会用火烧饭、会种稻子、会把肉切成片放在铁板上烤。我以为是编的故事。”他把空碗放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沾的米粒,抬头看着林玄清,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属于“净化者”的神情——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压抑已久的好奇,“叛逃者为什么要逃?神殿是神庭留下的唯一正统传承,虫体共生技术是神庭最伟大的发明。他为什么要叛逃?”
林玄清没有直接回答。他让柳月把虫体共生感染的病理模型从便携阵盘终端里调出来,投射在帐篷内壁上。模型上清晰地显示了金鳞虫在宿主体内从寄生到共生的完整演变过程,标注了从初期感染、中期共生、临界共生到共生失控的四个阶段,每个阶段对应的虫体密度、宿主生理变化、神经功能保留率都精确到了具体数值。十七看着模型,眼底那两团暗金色光芒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反应。
“神殿告诉我们,共生是人类进化的唯一途径。叛逃者是背叛了进化的罪人。”十七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背诵一段他听了无数遍的经文,“但我体内这层符文改造,只能压制虫子不往脑子里钻,不能把它们全赶出去。每到月圆之夜,母体通过灵脉发出召唤信号的时候,所有被改造过的净化工都会同时头疼——疼得最厉害的时候,有人会用指甲抓自己的头皮,抓到出血也不停。”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后颈大椎穴上那枚嵌入经脉的微型符文回路,“叛逃者找到了另一种办法,对吗?不是压制,是清除。”
林玄清从怀里取出小九的泪珠结晶样本,放在十七面前。泪珠在油灯光里泛着极淡的暗金色荧光,和十七眼底那两团光芒的颜色一模一样。十七低头看着那枚泪珠,忽然用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开始轻微发抖,但没有哭出声——神殿的净化工大概不被允许哭泣,他早就忘了该怎么流泪。
陆晨从便携阵盘终端上调出了刚才趁十七喝粥时偷偷采的血液样本分析结果。他在帐篷角落蹲了很久,把血液样本和金鳞虫标准样本做完了全套交叉比对。他走到林玄清旁边,把日志本摊开,用极低的语速说了几个关键发现:“十七的血液里有金鳞虫的DNA碎片,但不是寄生状态——虫体DNA和他的染色体稳定嵌合在同一段基因序列里,形成了双螺旋结构。自然界里的寄生关系从来不会出现这种稳定嵌合,即使小九那种共生变异也只是细胞层面的共栖,基因并没有合并。十七的基因和金鳞虫的基因被人工拼接过,用的是极其精密的基因锁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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