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到镇北城,官道走全程要八天。格物科的车队天不亮就从钦差馆驿出发,沿着京城北门外的官道一路往北。头两天路还算好走——京畿周边的官道每年入冬前都有工部派民壮修整,石板路面平整坚实,沿途驿站也齐备,郑驿丞提前派快马往北打过了招呼,每到一个驿站都有热饭热汤和换乘的马匹等着。陆晨在日志本上逐站记录驿道状况和灵气基底值的变化趋势,柳月每隔一段时间测一次沿途环境数据,石铁带着老马和几个矿工兄弟负责车辆和装备的日常维护,两个天文生轮流用星轨感应符校准探测仪的接收灵敏度。石坚蜷在柳月旁边的骡车里,背上那片诸葛兰新换的甲片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泛着极淡的铜合金暖光。
第三天开始,官道渐渐变窄。京畿周边的密集村落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和稀疏的白桦林。驿站的间距也越来越大,从每隔数十里一个变成了每隔数十里才有一个,而且驿站的规模明显缩水——不是砖瓦房,是夯土墙加茅草顶的简陋院落,院里堆着发潮的干草,驿丞往往是当地里正兼任,见了钦差仪仗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随行的礼部书吏每隔半天就向沿途州县通报一次行程,赵侍郎在颠簸的骡车里把沿途驿站的物资补给情况逐一登记在册,每次发出口讯之前都要反复核对三遍。
越往北走,天越冷。京城下雪的时候只是薄薄一层,到了北境,雪已经积到了小腿肚,马蹄踩下去要费好大力气才能拔出来。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凝成冰晶,沾在眉毛和睫毛上,眨几下眼就觉得眼皮发沉。柳月把从京城带来的厚棉袍分给同行的矿工,又用灵米熬了几锅热粥给大家驱寒。石铁接过粥碗的时候发现碗沿上凝了一层薄冰,粥是刚从锅里盛出来的,走了没几步就凉了半截。他没有抱怨,只是把粥三口两口灌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继续去检查运输箱的防潮油布有没有被风掀开。
到第五天,官道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的尽头是土路,土路被冻得硬邦邦的,车轱辘碾上去嘎吱嘎吱响。沿途的村庄越来越稀疏,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压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出细弱的炊烟。有几户人家的门框上贴了褪色的平安符,符纸已经被风吹雨打得只剩下半张残纸,符文早就看不清了。林玄清让车队在其中一个村子停下来歇马,自己走到一户人家的门框前仔细看了看那张残符。符纸上的丹砂已经氧化成了暗褐色,但符文的骨架还能辨认——是标准的辟邪符,画法粗糙但回路正确。他问屋主这符是从哪里买的,屋主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操着浓重的北境口音说不是买的,是前些年镇北城那边发下来的,家家户户都贴了,说是防山里的东西。林玄清问她山里有什么东西,老妇人摇摇头不再说了,只是用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门框上的残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
第七天,远处的地平线上浮起一道灰扑扑的线条。随着车队渐渐靠近,那道线条慢慢变宽变高,最后变成了一座孤零零立在荒原上的城池。城墙是用灰黄色的夯土筑成的,外面包了一层薄薄的青砖,砖缝里的糯米灰浆已经酥脆发黑,好几处垛口都塌了,用碎石和木板临时填着。城门洞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镇北城”三个字,字迹被风沙侵蚀得有些模糊,但每一笔都极其用力,像是在石头上刻字的人当时咬着牙。城门口没有排队的商队,没有挑担的货郎,没有嬉闹的孩子,只有一个穿旧军袄的老兵蹲在城门洞里的火盆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下巴缩在领口里打盹。
赵侍郎翻身下马,亮出黄绫密诏。老兵眯着眼睛看了看诏书上的朱砂御批,又抬头看了看赵侍郎身后的车队和那面灰蓝色的“格物”旗帜,忽然站起来,啪地行了个军礼。他行军礼的动作极其标准,脊背挺得笔直,但那只敬礼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激动。他哑着嗓子说镇北城的守军等了很久,上一拨来的人还是几个月前的探查小队,进了山就没回来。说完这句话他忽然不说了,只是用力把城门推开,然后退到一边,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镇北城内部比林玄清预想的更萧条。主街用青石板铺成,但石板上覆盖着厚厚的冰雪,边缘被冻裂了好几处,裂缝里长出了枯黄的狗尾草。沿街的铺面大多关了门,门板上积着半指厚的灰,有几家铺子连门板都没有了,黑洞洞的店铺里堆着破陶罐和烂草席。街面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几个穿着臃肿棉袄的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车队过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然后继续闭目养神。他们的动作很慢,说话的声音也很慢,像是整个人被泡在一缸看不见的冷水里,连思维都被冻住了。
镇北城守将姓贺,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刀疤,左臂缺了半截,用一根皮带绑在胸前。他穿着旧军袄,军袄上的补丁比林玄清的道袍还多,但补丁打得整整齐齐,每一针每一线都极其扎实。他站在守将府门口迎接格物科车队,用仅剩的右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格物科林观主——末将贺铁山,镇北城守将,恭迎钦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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