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将府是镇北城唯一一座砖瓦还算完整的建筑,但进门之后能看到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夯土。正堂里摆着一张磨得发亮的松木长案,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镇北城周边舆图,图上用炭条标注了好几个红圈——每一个红圈都是一次探查小队失踪的位置。贺铁山把林玄清一行人让进正堂,亲自搬了几把旧椅子,用袖子擦了又擦。他的动作很粗犷,但擦椅子的手势极轻,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兵器。
“林观主,末将不绕弯子。”贺铁山站在舆图前,用炭条指着最靠北的那个红圈,“狼头沟在这个位置。镇北城以北约四十里山路,前朝废弃的灵石矿洞就在狼头沟最深处。末将先后派了四拨探查小队进去,每次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第一拨是两个斥候,擅长山地追踪,在矿洞外面闻到了异样气味,进去之后再也没有出来。第二拨是三个弓手加一个随军道录司道士,道士带了辟邪符和清心咒,进去不到半个时辰,矿洞里忽然涌出大量黑色浓雾,道士拼死跑出来报了信,然后自己也不行了——临死前说洞里有一个会发光的巨大深坑,坑里全是暗金色的虫子在爬。第三拨是五个刀盾兵,末将亲自挑的,都是跟了末将多年的老兵,他们用湿布捂住口鼻硬闯进去,在矿洞深处一个废弃的横洞里找到了之前失踪的弓手——人还活着,但已经不认识人了,见人就咬,力气大得需要几个人才能按住。老兵把他绑了回来,当天晚上他自己挣脱了绳索跑出城,往山的方向跑了。第四拨——”他顿了顿,用炭条在红圈旁边重重地画了一道,“就是两个月前放回信鹰的那一拨,至今音讯全无。”
林玄清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从怀里掏出玄阳子矿脉走势图的誊抄本,把京城灵核往北延伸的虚线和狼头沟的位置做了一次比对。两条线在狼头沟以北的阴山深处交汇了。交汇点恰好是贺铁山标注的几个失踪红圈最密集的区域,也是随军道录司道士描述的“会发光的巨大深坑”的大致位置。从矿脉走势判断,狼头沟矿洞很可能不是独立的废弃矿洞,而是阴山矿脉支脉的一个露头——和青云岭老坑、黑石关虫巢一样,是子体巢穴的出口之一。但狼头沟虫群的繁殖密度比黑石关更高,因为这里更靠近北方,更远离郡城灵核的封印压制,虫群在这里可以更自由地繁殖。
“贺将军,镇上最近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比如井水变凉、家畜无故死亡、或者有人忽然发狂?”
贺铁山沉默了一下,把炭条放在舆图下方的木槽里,走到正堂门口,望着街上那些缩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沉:“镇上有不少居民这几年来总说累,睡再多也累,走路走不了多远就喘。原来以为是天冷伤气,喝几帖补药能缓一阵。今年入冬之后,倒下的老人越来越多。城里最后一个郎中前些天也倒下了,他自己就是第一个说镇上有人不对劲的人。末将写信给最近的县衙求援,县太爷回信说没有多余的人手和药材。要不是钦差大人这次带了驱虫膏和检测符来,末将都不知道能向谁开口。”
林玄清让陆晨把环境检测符阵列从运输箱里取出来。陆晨和柳月带着几个矿工兄弟沿着镇北城的主街,每隔数十步就贴一枚检测符在井沿、门框和公共水井的内壁上。不到半个时辰,检测数据陆续回传——城中多口水井的灵气基底值全部异常偏高,虫体活性信号虽然微弱但确凿存在,而且分布范围极广,几乎覆盖了整座镇北城的居民区。这不是个别井水被污染,这是整座城的地下水系都已经被金鳞虫渗透了。渗透的时间不是几个月,而是至少数年——虫群通过阴山矿脉支脉的裂缝进入了地下水层,沿着水脉缓慢扩散,将整座镇北城的地下水变成了低浓度金鳞虫虫卵的悬浮液。居民长年饮用这种水,体内的虫体密度缓慢积累,初期症状就是疲劳、嗜睡、四肢无力。到了今年入冬,积累的虫体密度越过临界值,倒下的老人越来越多。这不是天灾,是慢性中毒。
柳月在井沿上贴好检测符之后,把陆晨汇总过来的数据逐一填进流转表。她的手指在流转表上停了一拍——城北那口最大的水井,灵气异常指数比普通水井高出许多,虫体活性信号的峰值频率和郡城石笋脉眼深处测到的虫群核心繁殖场信号几乎完全一致。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镇北城低矮的屋顶,望向正北方那片被雪云笼罩的黑色山脊。阴山,正无声地压在地平线上。
当天下午,林玄清让贺铁山带路,去了镇北城北门外的废弃矿洞入口。矿洞在城北几里处的一片乱石坡上,洞口被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封着,栅栏上的锁链早已锈死。洞外的岩壁上覆盖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粉末,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用紫外追踪灯一照,整面岩壁都泛起了密密麻麻的暗金色荧光——比郡城老槐洞和城西矿道的荧光痕迹都要密,密到几乎没有空隙。环境检测符刚贴上岩壁,七段数码管就跳到了红色区间,虫体活性信号极强,灵气异常指数远超安全阈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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