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衣站起来,走到书案前,低头看着那几只小瓶。她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几下,然后转身朝密室外喊了一声:“张横——去查府衙库房,把所有送礼记录全部调出来。不管是谁送的,都要查到名字。”
张横在书房外面高声应了一句,脚步声快步远去。
林玄清继续检查书案。他把郡守写了一半的那幅行书小心挪开,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便条。便条上用蝇头小楷写了几行字,墨迹很新,应该是最近几天写的。字迹有些抖,但笔画仍然端正:“近日觉胸中烦闷,服药后稍缓。然夜梦愈多,梦见矿脉深处有井,井中有光。光灭之时,闻叹息声。不知是梦是真。”便条没有落款,但字迹和书案上那幅行书完全一致——是郡守的亲笔。
“这像是某种预警。郡守自己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但他以为只是梦——他大概从来没有怀疑过那瓶药。”林玄清把便条放进证物袋里,又在便条旁边发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古铜钥匙,钥匙表面刻着一圈极细的符文,和姜逸飞给他的姜家矿场总库备用钥匙如出一辙,只是更旧、更沉,钥匙柄上的铜绿已经渗进了纹路深处。
“这是郡守私人的钥匙,不是官府的。”李寒衣接过钥匙看了看,手指在钥匙柄上轻轻抚过,“钥匙的制式是姜家祖传的。姜怀远虽然当了郡守,但他毕竟是姜家的人。这把钥匙可能对应着某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密室或库房。”
林玄清把钥匙收进证物袋,继续检查密室里剩下的区域。他走到铜熏笼前面,蹲下来,用手背试了试炉壁的温度——炉壁冰凉,炭火至少熄灭了几个时辰。他用竹片拨开熏笼里的冷灰,灰烬中除了银霜炭的正常燃烧残留物之外,还有一小撮没有完全烧尽的暗金色粉末。他用微观符贴在粉末上看了看——金鳞虫虫卵的钙化残壳,和签押房灵木炭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数量少得多。
“郡守密室里的熏笼也烧过灵木炭。但用量比签押房少得多,大概只是偶尔点一炉。这可能是最初的感染源——慢性低剂量吸入,虫卵在体内长期潜伏,同时口服压制症状的药,两相配合,虫体在不知不觉中繁殖到致命密度。等到药一停——或者药量忽然不够——体内的虫体就会同时反噬。”
他蹲在熏笼前,把从冷灰中挑出的暗金色粉末小心地包进油纸,又在熏笼底部发现了一小块没有完全烧尽的木炭残片。残片表面还残留着极淡的暗金色光泽,和天元石粉末的暖金微光一模一样。他把残片也包好,放进证物袋里。
李寒衣把刀挂回腰间,走到密室门口,背靠着门框,望着外面书房里那张和密室几乎完全对称的书案。两个房间的格局一模一样——同样的书架排列、同样的书案位置、同样的文房四宝、连笔洗里干涸的墨渣厚度都差不多。郡守似乎在刻意营造一种对称,好像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是一种身份,到了密室里就可以卸下另一种身份。但密室里那只铜熏笼、那几只青瓷小瓶、那张写着梦呓的便条,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种真相——他早就被某种东西悄悄缠上了,从里到外,一点一点地被吞噬,而他自己浑然不觉。
“他写梦里有井,井中有光,光灭之后有叹息声。这和你之前说的矿脉源头——那团暗金色的光——是不是同一回事?”
“极有可能。金鳞虫感染的终末期患者,体内的虫体和矿脉深处的主虫群之间会形成某种微弱共鸣,这种共鸣在宿主睡眠时最强烈。郡守梦见的井和光,很可能不是梦——是他在昏迷状态下通过虫体共鸣感知到的矿脉深处的真实画面。”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张横——张横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这个脚步声更急更碎,像是在跑。来的是姜平,姜府的管家。他跑进院子的时候脸色煞白,显然是刚从姜府赶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袖口上还沾着停云山庄后山的泥点子。
“林道长——李千户——”姜平扶着书房的门框,大口喘气,“少主让我来报——停云山庄后山石笋脉眼的封印,今早发现有异常。裂缝比之前宽了将近一倍,黑雾涌出的量也比前几天多了好几成。少主已经带人用铜丝网临时封住了裂缝,但他说那封印恐怕撑不了太久。”
李寒衣和林玄清交换了一个眼神。郡守密室里的金鳞虫感染、停云山庄脉眼封印的加速失效、矿脉灵气基底浓度的持续下降——三件事撞在同一个时间点上,不太可能是巧合。
“你先回停云山庄,告诉姜公子稳住局面,不要让人靠近石笋。”林玄清把证物袋和铜钥匙收进背包里,“我把郡守府的现场勘察收尾,随后就到。”
姜平应了一声,转身跑出院子。林玄清重新走回密室,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细节。他确认环境检测符的数据已经全部记录在案,确认紫外追踪灯发现的荧光痕迹已经逐一标记了位置,确认熏笼里取出的灵木炭残片和青瓷小瓶都已经妥善收好。然后他走到郡守面前,帮他把微微歪斜的衣领整了整,将那幅写了一半的行书小心卷好,放在郡守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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