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衙回来的当天晚上,林玄清没有睡。他把从签押房带回来的那块暗金色木炭放在供桌上,就着油灯的光翻来覆去看了小半个时辰。木炭表面的暗金色光泽在灯火下呈现出一种类似金属的质感,但用手指摸上去的时候,触感却是温润的,不像金属那样冰凉。这种质感他很熟悉——和怀里那块天元石一模一样。
炭块是从熏笼最底下掏出来的。按照沈县令的描述,这批炭来自青云岭,是刘记炭行今年新换的货源。青云岭三个字,和府城告示墙上那张悬赏告示提到的地名完全吻合。告示上说青云岭矿洞近期发生了多起失踪事件,而他在县衙签押房里找到的证据表明,青云岭附近出产的木炭已经被天元石矿脉的伴生物污染了。
但污染和中毒之间有区别。如果只是单纯的矿物污染,沈县令的症状应该和乱葬岗村民的症状相似——胸闷、头晕、意识模糊。但沈县令除了这些症状之外,还有一个其他受害者都没有的特殊症状:四肢痉挛。他的手指蜷缩成鸡爪状,脚趾抽搐,这不是单纯的中毒反应,更像是某种神经系统被针对性攻击的表现。
林玄清用刀片从炭块表面刮下一小撮暗金色粉末,平铺在一片干净的陶片上。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太虚仙境里储备的最后几张空白符纸,画了三张专门用于显微观察的“微观符”。这是他两周前的一个实验品,原理很简单:将清洁符的能量引导单元和辟邪符的探测回路结合起来,制造一个极小的能量场透镜。这个能量场透镜可以将微小物体的投影放大数十倍,精度不如真正的高倍显微镜,但足够应付眼下这个级别的样本分析。
他把微观符贴在陶片上方,注入灵气。符纸上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光晕在陶片上方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半寸的能量透镜。透过这个透镜,暗金色粉末的微观结构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林玄清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陶片,走到灶台前倒了碗凉水一口气灌下去,又走回来,重新看了一遍。
粉末里有一种活物。
不是细菌,不是病毒,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微生物。那东西的体型比细菌大得多,大概有头发丝直径的十分之一,外形像一只缩成一团的潮虫,体表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细小鳞片。在能量透镜的照射下,那些鳞片反射出暗金色的金属光泽——和天元石表面的光泽一模一样。它没有明显的头部或四肢,只有一圈细小的纤毛在缓慢地蠕动。但最让林玄清警觉的不是它的外形,而是它的数量。一小撮粉末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数十只这种生物。
活的。
这些生物在炭块表面休眠了不知多久,被沈县令的熏笼加热之后重新激活,随着炭烟飘散在签押房的空气中,然后通过呼吸道进入人体。这和他在乱葬岗遇到的瘴气完全不同——瘴气是化学性的有毒气体,但这是生物性的。是寄生虫。
他重新拿起刀片,从炭块不同部位刮取了三份样本,分别放在三个陶片上,贴上微观符逐一观察。三份样本里都存在同样的暗金色寄生虫。第一份样本里的寄生虫大多处于休眠状态,蜷缩成一团,纤毛完全静止。第二份样本靠近炭块表面,寄生虫有将近一半已经苏醒,正在缓慢蠕动。第三份样本是从炭块最外层刮下来的,寄生虫几乎全部处于活跃状态,正在以相当高的速度在粉末中游动。
活跃状态的比例,和炭块与空气接触的时间成正比。炭块被劈开暴露在空气中的时间越久,寄生虫的苏醒率就越高。这意味着它们在缺氧环境下休眠,在有氧环境下苏醒。熏笼里燃烧的炭块表面温度很高,但炭块内部只是被烤热了而已,温度远不足以杀死这些寄生虫。熏笼反而成了最理想的孵化器——高温加速了寄生虫的苏醒,上升的烟气将它们从炭块缝隙中带出来,均匀地扩散到密闭的签押房里。
实验做到这一步,沈县令的病因已经可以确诊了。不是瘴气中毒,不是重金属中毒,不是任何化学性的疾病——是一种寄生虫感染。
但问题还没完。寄生虫感染通常有两种途径:要么是虫卵进入人体后孵化,要么是成虫直接侵入。从沈县令的症状来看——吸入烟气后立即发作,脱离签押房几个时辰后症状缓解——这些寄生虫在人体内的存活时间似乎很短,不会长期寄生,而是侵入之后在短时间内造成严重破坏,然后死亡或被免疫系统清除。这种模式更像某些寄生虫的幼虫侵入非自然宿主时产生的急性反应:幼虫在错误宿主的人体内无法完成生命周期,很快就会死掉,但死掉之前释放的毒素足以让宿主产生剧烈症状。
林玄清把微观符收起来,重新铺开草纸,开始记录。
第一,发现一种与天元石共生的未知寄生虫。暂定名为“金鳞虫”。第二,金鳞虫在天元石及受天元石灵气污染的木材中休眠,在有氧环境下苏醒,高温加速苏醒。第三,金鳞虫通过呼吸道进入人体后,在短时间内造成急性神经系统中毒,症状包括胸闷、四肢痉挛、意识模糊。脱离感染环境后,虫体在人体内无法长期存活,症状自行缓解。第四,被金鳞虫污染的沉香木炭来源于青云岭矿洞附近,污染时间至少在三年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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