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笔停了很久。
三年。王崇礼三年前就开始了。那个戴着白玉扳指、在道录司大堂里笑眯眯地给他做符箓鉴定的胖官员,三年前就以“外地商人”的身份向县衙提供了一批廉价的灵木炭。这批炭被投入签押房的熏笼,持续释放金鳞虫,让沈县令慢慢中毒。沈县令一旦因病去职,青城县令的位置就会空缺。空缺之后,谁会补上?或者更准确地问——谁有能力推自己的人补上?
林玄清把草纸折好收进怀里。现在下结论还太早。王崇礼的嫌疑确实很大,但沈县令的描述只有“白玉扳指”这一个吻合点,不能排除巧合。他需要更多证据。
第二天一大早,林玄清把清风叫到正殿,将昨晚连夜写好的治疗流程交给他。
“今天你替我去一趟县衙,把这份东西亲手交给沈县令。”林玄清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沈县令本人,不能经过任何人的手。”
清风接过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纸上列了四条治疗方案。第一条:签押房即日起停用一切熏笼和炭火,开窗通风至少七天。第二条:沈县令本人每日服用药汤三碗,药方已附录在末尾。第三条:签押房所有木制家具、卷宗、书架全部搬到院子里暴晒三日。第四条:刘记炭行青云岭批次的炭全部封存,不准再出售,由县衙派人押送回炭行,林玄清本人会去炭行取样复查。
“师父,这个药方——”清风指着附录里几味药材,“当归、川芎、白芍、熟地……您什么时候学的开方子?”
“书上抄的。”林玄清面不改色。其实不是抄的,是昨晚在太虚仙境里推演出来的。他以传统活血化瘀方“四物汤”为基础,根据金鳞虫的毒性特征做了针对性优化——加重了川芎的用量以扩张脑血管加速代谢,加入钩藤和天麻平肝熄风缓解痉挛,再用茯苓和甘草调和药性。这个方子的原理跟传统的“驱邪”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基于药理学的对症下药。但在沈县令和其他人看来,这就是道门的“驱邪方”。
清风没有多问,小心翼翼地把药方折好塞进怀里,又从灶台上抓了两只炊饼揣在兜里当干粮,小跑着下山了。狗崽想跟,被清风按回了门槛上——它现在长到了清风膝盖那么高,腿上的旧伤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只有跑起来的时候那条后腿仍然习惯性地微微外撇。
清风走后,林玄清独自在正殿里坐了将近半个时辰。他在复盘从穿越以来与王崇礼相关的所有交集。
第一次听说王崇礼这个名字,是在府城道录司的大堂里。他自称下官王崇礼,府城道录司主事。他亲自鉴定了林玄清的符箓,每一张都验得很仔细,甚至还用自己那枚白玉扳指做了一次极其刁钻的平安符测试。测试的结果是全数合格,他当场签发了鉴定文书和铜制鉴定印章。从表面上看,王崇礼对待这次鉴定的态度无可挑剔——专业、公正、高效。
但有几个细节现在想起来有些不对劲。
第一,王崇礼对他这个从山沟里冒出来的年轻道士未免太客气了。钱掌柜在宝箓堂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惊讶是真的惊讶,但更多的是警觉——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竞争对手,任何精明的商人都会警觉。刘文宿在道录司第一眼看到灵气计量符的时候,震惊也是真的震惊,但那是一个老鉴定师看到新奇事物之后的震惊。王崇礼不一样。王崇礼看到灵气计量符的时候,眼神里掠过的是另一种东西——不是震惊,是确认。像是他在看到这张符之前就已经知道它的存在,或者至少知道有这种符箓存在的可能性。
第二,王崇礼在鉴定结束之后对他说的那句话——“你这种做符箓的法子,一旦传开,会让很多人睡不着觉。”当时林玄清把这句话理解为商业竞争的威胁,指的是宝箓堂和马家。但现在回想起来,王崇礼说的“很多人”,也许不是指马家。一个府城道录司的主事,品级不算高,但掌握着全县符箓的准入权。他如果想卡住某个人,有的是合法的手段。但他没有卡,反而一路绿灯,甚至还主动提醒林玄清要小心罗天大醮上的竞争对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王崇礼在鉴定现场得知青云岭矿洞失踪事件的消息时,脸色明显变了一下。当时林玄清以为那是公务压力的反应,现在再想,那种脸色的变化也许不是压力,是紧张。青云岭矿洞是他三年前就开始布局的炭源地,如果矿洞那边出了什么事被查出来,他这条线就断了。
但所有这些都只是推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王崇礼就是三年前的“外地商人”,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和金鳞虫炭有直接关联。扳指可能只是同款,口音可能是巧合。在拿到切实证据之前,他不能贸然指控一个朝廷命官。
需要证据,就得去青云岭。
林玄清铺开玄阳子留下的矿脉分布图,重新看了一遍矿脉走向。天元石矿脉从刘家村后山乱葬岗开始,向西北延伸经过青云观后山,继续向西北到达青云岭。青云岭是整条矿脉最西端的露头,离矿脉主线已经有一段距离,属于支脉末端。玄阳子在图上的标注显示,青云岭末端的矿脉品位比主线低得多,开采价值不大,但矿脉末端的岩层裂缝中经常会伴生一些奇奇怪怪的矿物。金鳞虫很可能就是其中一种伴生物——以天元石中的液态灵气为食,在矿脉末端的低温低压环境中大量繁殖,然后通过某种途径附着在了附近的树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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