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府城道录司回来的第三天,林玄清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王师爷亲自送上山的。他大清早从青石镇出发,坐轿子到山脚,然后自己爬了半个时辰的山路,到青云观山门口的时候,衣襟下摆沾满了苍耳和鬼针草,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清风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看见王师爷这副模样,连忙放下扫帚去灶房倒了碗凉茶。王师爷一口气灌下去半碗,来不及擦嘴就从怀里掏出一封青布面信封的信,双手递给林玄清。
信封上盖着青城县衙的朱漆官印。林玄清拆开封泥,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扫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把信递给旁边的清风:“念。”
清风接过信,结结巴巴地念了起来。他识字才半个月,认得还不太全,碰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等师父提示,断断续续念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才把整封信读完。信的内容是县太爷亲自写的,语气极其客气,大意是说久仰林道长大名,先是在刘家村驱瘴安民,又在府城道录司技惊四座,听闻道长不仅符箓精湛,更精通医理,想请道长近日抽空来县衙一趟,为诊治一项多年顽疾。
“多年顽疾”四个字下面,笔锋明显加重了,墨迹比其他字厚了将近一倍。
“县太爷得了什么病?”清风抬起头。
“信上没说。”林玄清把信纸重新叠好,看向王师爷,“王师爷,这封信的意思,你应该比我清楚。县太爷到底得了什么病?”
王师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汗巾擦了擦额头。他今天从山脚爬上来的时候就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跟林玄清说实话,此刻被问到当面,那张惯常八面玲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难色。“这个……说实话,在下也不太确定。在下只知道县太爷这病已经好几年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犯的时候浑身冷汗、手足痉挛、意识模糊。县里最好的郎中来看过,都说不清是什么病。去年府城的大夫也请过,开了十几帖药,吃了两个月,一点起色都没有。”
“症状什么时候会犯?”
“没规律。”王师爷苦笑道,“有时候连着半个月不犯,有时候一天犯两三次。唯一的共同点是——”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每次都是在衙门签押房里发作。别的屋子从来不犯。所以县太爷这两年越来越不爱进签押房,公文都是让主簿搬到他书房里批。但是最近府衙催赋税催得紧,他不得不天天在签押房对账,结果病就犯得越来越勤了。”
只在固定的房间里发作。这个细节让林玄清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可能性。如果是心脑血管疾病,不会只在一个房间里发作;如果是癫痫,诱因通常是闪光、疲劳或情绪,也不会精准到固定房间;如果是癔症或心理因素,能持续数年且症状完全一致的概率极低。排除法做完之后,剩下最可能的解释只有一个——不是病,是环境因素。
签押房里有什么东西,或者签押房所在的方位有什么东西,正在影响县太爷的身体。
“王师爷,县太爷除了签押房里的病症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异常?比如身上有没有出现莫名其妙的淤青、怕冷怕到什么程度、有没有闻见过奇怪的臭味?”
王师爷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淤青没听说过。怕冷倒是有——县太爷这两年比从前怕冷多了,夏天都要在书房里生炭盆。臭味我没闻见过,不过在下去签押房的次数少,每次进去都觉得闷得很,待久了胸口发闷。”
怕冷。胸闷。固定房间发作。
三个关键词叠在一起,林玄清心里已经有了五六分底。
“带我去看看。”
他把清风叫过来交代了几句——后院封印井每天早晚各换一次封印符,丹砂墨快用完了让他今天再调一罐,狗崽如果再去后山逮兔子必须把内脏掏干净再叼回来。交代完之后,他背上粗布袋,和王师爷一起下了山。
到县衙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青城县衙在城东衙门口街上,三进大院,前衙是签押房和六房书吏办公的地方,中院是大堂,后院是县太爷的私宅。林玄清被王师爷引着从侧门直接进了后院,穿过一条栽着两棵桂树的甬道,来到一间朝南的书房门前。
书房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鸦青色对襟褙子,头上只插了根银簪,面容素净,眼睛却红肿着,像是刚哭过不久。王师爷快步上前低语了几句,妇人转过身来打量了林玄清一眼,目光里带着所有久病家属都有的那种复杂神色——希望、怀疑、疲惫,还有一点点绝望。
“林道长,外子的病——”她的声音沙哑,“就拜托道长了。”
林玄清点了点头,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得不像一个七品知县的居所。四壁书架上码着发黄的卷宗和几套线装书,靠窗的案几上摆着一方端砚和几支秃毛笔,笔洗里的水已经干了,干掉的墨渣结成一层硬壳。案几后面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哨音落尽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哨音落尽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