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的夏日，素来是燥热而漫长的。可宏德四年的这一天，却不似寻常。
磅礴大雨毫无预兆地盖下来，天空黑压压的，阴沉至极，像被一只巨手捂住了口鼻，喘不过气来。
空旷的街道中，鸡鸣已经叫过第三遍，可太阳却没照常升起。家家户户时不时有人探出头来，交头接耳的声音在雨声里断断续续。
“今个是怎的了？天都亮不透，莫不是要出什么大事？”
“谁知道呢……我活了五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天。”
“别瞎说了，快把门关上！晦气得很。”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刘志策马从街口疾驰而过，雨水打湿了他的衣甲，他扯着嗓子喊道：“城中百姓听令！速速回屋避险，关好门窗，切勿外出！”
话音刚落，
“轰——！”
云府方向忽地红光大现，阴沉的天空中像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赤红的光芒直冲天际，映得整座云州城都笼上了一层不祥的颜色。
“云大人！”流溯兮扶起被击中的云安。
云安吐出一口血，撑着一呼刀才勉强站稳。他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只巨大的眼球悬在云府上空，缓缓转动。
血祭阵，终究还是逃不过。
数百根从阵法中延伸而出的血丝，与阵心中的少女相连。那些血丝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她身上，一缕一缕，密密麻麻，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裹成一个茧。
流溯兮眼神颤动。明明她和茳辞盈在祠堂外下了结界，只要她不主动出阵，绝不会有事的。可现在，云萝竟不知何时落入了阵中。
茳辞盈额角冒汗，双手结印撑开一道金色的结界，将整个云州城笼罩其中。那结界如一面巨大的金钟，挡住了从天而降的血丝，若非如此，那些血丝早已穿透城中每一个百姓的胸膛。
“师兄，你还好吗？”流溯兮心急如焚。
他咬紧牙关摇了摇头：“我无事。”
可那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那些血丝还在不断冲击结界，每撞一下，他身上的毛孔便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
少女被困于阵法中央，哭喊着拍打那道血红色的屏障，含混不清的说着什么，可因为结界的隔绝，大家并没有听清她在喊什么。
云安嘴唇发抖，朝着那个站在阵旁的黑衣人厉声道：“赵冶！有什么冲我来！如此龌龊的手段，拿一个刚及笄的孩子做祭品，你还要不要脸！”
事以密成，头戴兜帽的男人终于缓缓将兜帽取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闻言，他竟是微微一笑，眼神却格外冰冷。
“云安，惊喜吗？”
此时，循着红光追来的百姓也赶到了。他们本来是寻求庇护的，瞧见此时的景象，又惊又骇，纷纷停下了脚步。
“那不是赵管家吗？！”
“空中的是云小姐啊……”
“云大人也受伤了，怎么会这样……”
赵冶环顾四周，嘴角挂着笑意。眼见人越来越多，他道：“诸位，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云安的官运为何如此顺遂吗？不是一直在猜他凭什么从一个九品小吏坐到城主之位吗？”
他伸出手，指向阵中被血丝缠绕的少女：“云萝，天生纯阴之体。这种体质，是世间最好的祭品。他自己坐镇云州二十载，靠的不过是从这个小姑娘身上夺取的运罢了。”
百姓哗然。
云安握刀的手在发抖，他怒喝道：“赵冶！你血口喷人！”
赵冶却只是笑，眼神像蛇一样缓缓扫过人群：“你们以为他这些年护着云州是真心为你们？你们何不想想，云萝的生父死于谁手？他云安一个外乡人，又怎么会对一个不是自己亲骨肉的人真心相待？”
他这样一说，人群中开始有了低低的议论声，人们开始后退，甚至有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云安。
“丁老头说的难道是真的？云萝不是云安亲生的？”
“难怪外界传言云萝从不出府，自从孟夫人死后，云大人也不屑于管云萝了……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嘛，一个后爹，能有多真心？”
“可那些年云大人对我们也不差啊……”
“那是做给你看的！你没听见赵冶说吗？他是为了夺运！”
所有人越说越激烈。煮粥般的喧沸声，每一句都带着刀，朝着云安扎过去。
流溯兮动作一顿，她刚想回头怒斥这些没良心的东西，却被云安拉住了。
云安摇了摇头，盯着血祭阵中的身影，眼中的血丝几乎要爆开：“流姑娘，小女……”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可云大人这些年修的桥、铺的路、开的粮仓，都是真的！赵冶，你红口白牙一张嘴就想颠倒黑白？”
那人转向云安，急道：“云大人你倒是说句话啊！”
人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云安，等他开口。
可云安这一次，却沉默了。
他握着一呼刀的手紧了又紧，低着头，雨水混着血水从他下颌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溅开一圈暗色的水花。
这已经是答案了。
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而那道站在阵中的身影，也安静了下来。
云萝怔怔地望着云安，表情已经凝固，泪还挂在脸上。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只剩下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难怪。难怪这些年爹爹从不抱她，从不与她亲近，也从不让她踏出府门一步。
她以为那是在保护她，以为那是父亲笨拙的爱，以为爹爹只是因为娘亲的死备受打击……
原来……原来她连他的女儿都不是。
那些年她夜里偷偷在被子里面哭过的委屈，那些她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别的孩子被父亲举过头顶的羡慕，那些她一次次试着靠近又被一次次沉默推开的失落……
所有的一切，终于有了答案。
那场及笄礼的意义又是什么？为了更好的控制她么？
一滴豆大的泪从她的眼里滑落，却在还未滴落之时，便被血丝吸收了。
随着那滴泪而来的，是血祭阵轰然变大，红光暴涨，竟是强压下来一寸。
流溯兮猛地抬头。这血祭阵是以云萝的心绪为养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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