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门口那盏白炽灯忽然闪了两下，外头传来两声很轻的敲门声，不急不慢，像在点名。
陈匡抬眼，顺手把桌上的螺丝刀往兜里一塞：“谁？”
门外没回话，只有一股冷得发脆的雾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水泥地往里爬。林小梦先飘到门边，脑袋一歪，指尖在门板上点了点，像在听脉。
“阴司味。”她把门拉开一条缝，回头冲陈匡抬下巴，“来验收的，摆渡车。”
门外站着个瘦高男人，黑袍子压得很低，脸白得像纸，手里提着个铁算盘。身后停着一辆灰扑扑的小巴车，车身没牌照，车窗黑得跟擦了锅底似的。车门边贴着张褪色告示：阴司公共摆渡，试乘免费，禁止超载。
陈匡扫了一眼，嘴角一动：“免费？你们阴司什么时候这么会做生意了。”
那使者抬头，眼眶里像没填满东西，声音也平：“例行验收。新车若合格，三日内入编。若不合格，退回重造。”
林小梦站在门框边，双手插兜，目光在车轮和车门之间来回晃：“验什么？”
“渡魂稳定性，车厢阴气回流，乘客舒适度。”使者说着，铁算盘轻轻一拨，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还有，是否存在不必要的吵闹设计。”
陈匡听到最后一句，眼皮跳了下，回头看玄老。玄老正蹲在旁边，拿扳手敲车底连接件，神情严肃得像在给乌龟修壳。
“吵闹设计没有。”玄老抬头，“但刹车有点硬。”
“有点？”涂山瑶抱着一袋奶糖，趁没人注意往嘴里塞了两颗，含糊道，“上次试的时候差点把我魂都颠散。”
陈匡没理她，直接对使者摊开手：“走流程吧。谁试坐？”
使者的脸抽了一下，铁算盘停了半拍：“按规，验收官试乘。”
林小梦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肩膀一歪，已经往车门走：“行，我来。这个订单要是过了，记你们阴司一个人情，外加——”
“外加什么？”陈匡问。
她回头，眼尾挑起：“外加我今晚不拿你当市场调研对象。”
陈匡嗤了一声，抬手往车厢里指：“上去。别把它坐出投诉。”
林小梦刚踏进车门，整个人就顿了下。车厢里阴冷得过分，座椅却意外软，像一层被压平的黑雾。她手指在扶手上摸了一把，眉头微微一挑。使者站在车外，铁算盘又拨了一下，车顶亮起一圈灰白灯。
【阴司摆渡车·试乘程序启动】
【乘客身份：灵体】
【舒适度测评：开始】
林小梦刚坐稳，脑袋一歪，眼神就散了。她没闭眼，但整个人像被什么拽走，肩线松下来，指尖也垂了。陈匡知道她要入梦了，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连涂山瑶剥糖纸的声音都停了。
下一秒，林小梦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像在梦里踩了空。
使者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铁算盘啪地一声扣住：“入梦反馈？”
车门里传出她的声音，飘飘忽忽的，不太像平时说话：“座椅不错，就是窗外太黑，像老板脸。”
陈匡：“……”
涂山瑶差点笑出声，赶紧捂嘴。
使者沉默了一瞬，铁算盘再拨。黑窗外的雾一下翻了个面，像有无数细小灯火从远处靠过来。林小梦在梦里似乎动了动，语速忽然快了些：“哎，这路线不错，平稳。就是这车上怎么老有种被催绩效的味儿……不对，前面是不是有个站点？”
她的话刚落，车厢里响起轻微的刹车摩擦声。那声音很钝，不太顺，像骨头卡了下。使者垂在袖子里的手指一紧。
陈匡看出来了。不是车有问题，是这使者在等“试乘事故”。阴司办事一贯这样，表面验收，实则挑刺。要是车一上路就让灵体坐得发僵，他就有理由把订单压下来，顺便卡手续。
林小梦在梦里停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哦，原来是怕我睡着？放心，我这岗位，入梦比你们上班还熟。”
她说完，抬手在梦里轻轻一拍座椅扶手。
现实里，整辆摆渡车“嗡”地一声，车身下压的阴气瞬间顺着管道回流，原本发硬的悬挂像被人松了筋。车轮自己轻轻转了半圈，稳得出奇。那种冷意没散，反倒收得很整，像一件刚熨好的黑大衣，贴身，不扎人。
使者眼皮猛地抬起。
林小梦还在梦里试，嘴里不停：“转弯不晃，刹车也顺。就是这扶手太直，像给死人摆酒席时用的长凳——不过能改，改成弧的，客诉率会低。”
“她在调什么？”使者声音有点变。
陈匡抄着手，淡淡道：“市场经理的职业病。别介意，她看什么都想改成能卖钱的样子。”
涂山瑶小声补刀：“她连冥币汇率都想优化。”
使者没搭理他们，铁算盘飞快打了几下。车厢内壁亮起一串验收字样，短得像冷笑。
【舒适度：优】
【阴气回流：优】
【灵体眩晕率：0】
【噪音控制：合格】
最后一条刚跳出来，林小梦在梦里伸了个懒腰，整个人从车里淡淡飘出来，脚尖落地时还踉了一下。她扶着门框，揉了揉太阳穴，脸上带着点刚睡醒的薄红。
“验完了？”她问。
使者盯着她，半天才把铁算盘收回袖中，喉结动了下：“试乘合格。可以入编。”
陈匡没接茬，直接把合同从铁盒里抽出来，啪地拍到车顶：“签字。别整那些阴的。验收过了，后面就按字数，不，按条款办。”
使者低头看了一眼合同，手指僵了僵。最上面那行写得明白：阴司摆渡车通过试乘验收后，三日内结清首批款项，不得以“路况不稳”“乘客情绪波动”“阴气口感不佳”等理由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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