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大别山,秋风已经像刀子一样刮脸了。
满山的树叶黄了一大半,风一吹,落叶在半空打着旋儿往下掉。可黄陂县城外这片被临时圈出来的独立支队大营里,却是热火朝天,连空气里都冒着一股子蒸腾的白气。
“杀!”
“突刺——刺!”
大操场上,上千个穿着灰布新军装的新兵蛋子,正端着木头削成的步枪,在一声声号子里,红着眼睛练拼刺刀。汗水顺着这些年轻后生黑红的脸颊往下淌,把衣领子都给湿透了。
大帐里,沈烈披着一件缴获来的日军大衣,大衣外面套着件灰布马甲,正站在沙盘前头,手里端着那把没点火的老铜烟斗。
门帘一掀,一阵冷风裹着个人影钻了进来。
“老沈!这帮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还真他娘的是块打仗的好料!”
参谋长李文渊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人员花名册,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蒙了一层白雾。他一边摘下眼镜拿衣角擦着,一边兴奋地走到沈烈跟前。
“这一个月,咱们把黄陂县周边的十里八乡都跑遍了。你猜怎么着?老百姓听说咱们是打鬼子的特务团,那送儿子、送兄弟当兵的,差点没把咱们招兵处的门槛给踩平了!”
李文渊把花名册往桌子上一拍,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满编了!三千五百人!一个不少!再加上咱们上回在落鹰涧缴获的那批三八大盖和轻重机枪,现在咱们这队伍,那是兵强马壮,连后勤的伙夫腰里都能别上一把短枪!”
沈烈转过头,看着李文渊那副高兴的样子,嘴角也微微往上扬了扬。
“兵是招满了,但离能打硬仗,还差得远。”
沈烈拿起一根木棍,在沙盘上点了点,“这三千五百人里头,有一千五百个是没见过血的新兵。真到了战场上,鬼子的炮弹一响,能不尿裤子的就算好汉了。还得让张铁石他们几个老兵痞,往死里操练才行。”
正说着,大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就是刘大麻子那招牌式的大嗓门。
“老弟!老弟!快出来!”
门帘猛地被掀开,刘大麻子连军帽都没戴,顶着个大光头,满脸通红地大步跨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手里捧着个红木匣子的战区特派员。
“师座,啥事这么急?”李文渊赶紧迎上去。
“啥事?天大的事!”
刘大麻子一把拉过沈烈,指着那个特派员手里的红木匣子,笑得脸上的麻坑都挤在了一起,“一个月了!战区长官部和重庆军政部盖了大印的正式批文,今天总算是送到咱们这山沟沟里来了!”
沈烈心里一动,目光落在了那个红木匣子上。
那个战区特派员倒也利索,上前一步,冲着沈烈“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沈团长!我奉第五战区长官部中将巡视员之命,专程为您送达军政部正式任命状!”
特派员说完,双手将红木匣子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地念道:
“查第五战区第一三七师特务团,作战勇猛,屡建奇功。经军政部核准,特将特务团正式扩编为‘第一三七师独立支队’。原团长沈烈,擢升为国民革命军陆军大校,出任独立支队司令!”
念完,特派员将红木匣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子上,打开了锁扣。
匣子里,叠着一套崭新的将校呢军装,军装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副金光闪闪的领章。
那是属于大校军衔的标志。
在领章旁边,还有一枚黄铜铸造、沉甸甸的军印,上面刻着“国民革命军第五战区第一三七师独立支队”几个大字。
大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刘大麻子搓着手,眼眶竟然有些发红。他看着沈烈,声音发哑地说:“老弟,穿上吧。这身皮,这副牌子,是你拿着命,带着弟兄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你当得起!”
沈烈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走上前,伸出粗糙的大手,拿起那副大校的领章。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
这一刻,他的脑海里没有升官发财的狂喜,反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第一卷里那个大雪天死在十里地形圈的老班长,上个月在落鹰涧被流弹打穿胸口的周连副,还有那一百二十个埋在大别山外围的兄弟……
这大校的领章,是用多少人的血染红的?
这独立支队的军印,是用多少具白骨垫起来的?
“老李。”沈烈沉声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在!”
“拿针线来。帮我把领章缝上。”
沈烈脱下身上的旧军装,换上了那套挺括的将校呢。李文渊红着眼睛,拿着针线,仔仔细细地将那副代表着大校军衔的领章,缝在了沈烈的衣领上。
穿戴整齐的沈烈,转过身来。
挺拔的身姿,冷峻的面容,配上那身笔挺的大校军装。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禁闭室里等死的逃兵,也不再是那个带着几百号残兵败将苦苦挣扎的小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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