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香江,天热得像个大蒸笼。但要论这城里最烫人的地方,还得是远东交易所的交易大厅。
最近这口锅,是被“南丰纺织”彻底烧开的。
各种消息满天飞,像长了翅膀一样乱窜。先是证券公司那帮西装革履的白领,接着是经纪行里那些消息灵通的小老鼠,最后连提前收到风声的大户也坐不住了。
尤其是东南亚那边的钱,来得又快又猛。淡马锡、马来亚、暹罗的华商资金,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钱一进来,市场自然就疯了。大户动完,小市民马上接力。
几个穿着背心短裤的大叔围在旺角茶餐厅一张油腻腻的桌子旁,面前的奶茶早就凉透了。
“听说了吗?南丰要买地扩厂!”一个大叔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敲着桌子,“我那个在银行做柜员的表侄说的,绝对真!”
“真的假的?我昨天刚听隔壁阿婆说,南丰签了个大订单,做军服的!”另一个大叔眼睛瞪得老大,“要是真的,这股价不得飞上天?”
“飞什么天,我那个在经纪行做的表弟说了,这是内幕料,大户在吸筹,让我们小散赶紧跟进!”
“那还等什么?阿强,把你那辆摩托车卖了,梭哈!”
“卖什么摩托车,我连老婆的金镯子都拿去押了!十块八,全仓进!”
消息就这么从九龙城传到深水埗,从深水埗传到旺角,再传回中环。短短几天,整个香江都知道南丰纺织了。
“听说了没?南丰刚换了一批德国新机器,产能直接翻了一番!”
“那算什么,我表哥在经纪行,说南丰签了个几千万的大订单,连合同都盖了章了!”
“你们消息都太慢了。陈廷骅老板最近满世界飞,听说在暹罗谈大生意呢,回来就要分红!”
“我听到的更猛!南丰准备在荃湾买一大块地,直接扩厂!”
“真假谁管啊?反正股价天天都在涨,涨了就说明消息是真的!”
“就是,跌了再说跌了的道理,现在管那么多干嘛,买就完了!”
远东交易所大厅内,喊价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饿红了眼的狼。
“南丰纺织!十块四!我要五千股!”
“十块六!我出十块六!给我两千股!”
“十块八!我加价!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至于什么时候会跌?没人想过这个问题。至少现在,没人想。
……
“每天早上九点上班,每个月赚几百上千块钱,省吃俭用玩股票,妄想一朝发财。”
林书豪靠在真皮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把霍老板那句名言说了出来。
包间里顿时笑成一片。
李富兆夹着雪茄,吐出一口青烟:“你才十九岁,说这种话,真有点老气横秋了。”
林邱泉掏出丝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要不是陈钰清那个电话,我现在都还没看懂你在干什么。”
冯景喜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林书豪:“开始我还以为你真准备继续往上拉,谁知道你是在等别人加杠杆。”
角落里,一头金发的马修格外打眼。他放下手中的电话听筒,额头上同样沁着细汗。连续几天高强度出货,就算是他也不轻松。
“Boss,陈先生那边借出来的货,已经全部处理完了。”马修的粤语已经很流利,但咬字还是带着点洋腔,“最后那批也出掉了。”
林书豪不在乎他的口音。借来的货出掉了,手里的股票钱回来了,还稳稳握着一半股份。
他点点头:“辛苦了。”
马修拉开椅子坐下,喘了口气:“今天市场已经开始慌了。我们第一笔大单砸下去的时候,还有人接;第二笔出来以后,经纪行那边电话就开始响个不停;第三笔下去,很多人已经不敢接了。”
李富兆听得直乐:“当然不敢接。英资账户连续抛货,谁不慌?”
林邱泉也跟着笑:“外面那些散户哪里知道是谁在卖,他们只知道有大户在跑。看见银行账户出货,自己先吓死一半。”
冯景喜摇晃着酒杯,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叮当直响:“最惨的还是那些开了孖展的。涨的时候觉得自己是股神,跌的时候才发现,钱不是自己的。”
马修听完也笑了:“现在经纪行那边已经开始追保证金了,有几个大户今天下午就在到处找钱。不过我估计来不及。”
林书豪靠在沙发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时间是我刻意选好的。星期五开始砸,礼拜六和礼拜天休息。礼拜一和礼拜二结算,加上孖展客户爆仓,下个礼拜再砸一个星期。砸完两天,这股价要到地板上。”
话是笑着说出来的,但这口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李富兆夹着雪茄,忽然转头看向林邱泉:“老林,你今天怎么一直冒汗?”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
林邱泉苦笑一声:“被吓的。”
冯景喜顿时乐了:“还有人能吓到你?”
林邱泉摇摇头:“前几天手痒,收了点货。”他说完,看了林书豪一眼,“结果当天晚上,钰清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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