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浪依言,先将马车赶向农庄。
随着秋天到来,农庄已是一片半青半黄的稻浪,再过一个月,就该收割了。
农庄的佃农已经开始磨镰刀,提前准备起来。
聂清下了马车后,就站在一边瞧着佃农磨镰刀。
生锈的金属贴着磨石擦过去,发出嚓嚓的,粗粝的声响,一点点的,弯月形的镰刀露出银色光泽。
然后佃农又用三角形锉刀,一个一个将锯齿打磨,使之变得更为锋利。
聂清看得入迷。
廖金芝却看着聂清,见她直勾勾地看着那镰刀,脑中不自觉地想起了静宁寺的那一晚。
聂清满脸是血地站在她的床边,就是用这种直勾勾冷冰冰的眼神看着她。
廖金芝看一眼那越来越锋利的镰刀,脑中下意识地勾画聂清手持镰刀割下她脑袋的一幕……
她身子颤抖起来,转身扑进沈泽川的怀里。
沈泽川下意识地双臂搂着她,低头看她:“怎么了?冷吗?”
虽然已经入秋,冬季还远未到来,天气说不上寒凉,此刻又是中午,太阳正当空,怎么也说不上冷。
苗银霜看一眼聂清,刚好对上聂清看过来的眼睛。
聂清的眸色,在看着磨镰刀时的直勾勾入神,到看到沈泽川抱着廖金芝时的愤怒,再看到苗银霜时瞬间变成清冷。
短短的瞬间,她的眼睛完成几重转换,快得连苗银霜都捕捉不到。
聂清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沈泽川,这里沉睡着珍珠,请尊重她一些。”
过去他口口声声说他也心疼珍珠,这些舍不得她的话,全都是废话。
管事匆忙准备了祭祀用品送来,下意识地送到了苗银霜的面前:“银霜夫人——”
话说一半,又想起苗银霜已经不再掌管庄子,沈家的大管事已经是吴嬷嬷。
但这些年,管事早已与银霜夫人熟悉,更惧怕她的身份,还是对她恭恭敬敬的。
聂清就跟从前一样,只是个透明人,管事还当她疯癫的,见着她时,只对她笑了下。
管事将装满祭祀用品的篮子,最后递到了沈泽川那边。
“沈大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沈泽川抬手接过,点了点头,转身往沈珍珠的墓地走。
他本该与聂清并肩一起的,手往她那边伸去,一看就是要握她的手。
聂清抿着唇,没动。
男人开口:“这是出京前最后一次去看珍珠,你想在孩子面前,让她看到她的爹娘这样?让她为我们担心?”
聂清喉咙微微一梗。
很想问他,孩子活着的时候,你在她面前表演过爹娘恩爱了吗?
你对她苛刻,不爱她,也没有父女感情,在这儿装什么呢?
可是,她的珍珠很懂事,小小年纪就会心疼娘。
她活着时候那么努力地想要讨好她爹,不就是希望她的娘亲开心吗?
就要走了,就不让女儿再担心了吧。
但也有个前提。
聂清冰冷的目光转向了苗银霜,冷声道:“她们不配出现在珍珠的墓前。”
既然已经翻脸,就没有跟她们客气的必要。
她不会再容忍下去。
苗银霜气得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谁愿意去看一个死小孩,她还担心那死孩子晦气,污染了金芝的福气呢。
但苗银霜不会在沈泽川面前说得那么冷硬,她一脸愁苦,声音微微哽咽:“沈大哥,聂清她恨我入骨,我就不惹她了。”
“珍珠与金芝也是玩伴,本来她理应临行前,去给珍珠道个别的,但是你也知道,金芝她……”
苗银霜点到为止,沈泽川明白,她说的是金芝半夜尿床那事。
沈泽川点了点头:“你们先去休息,福伯会照顾你们的。”
苗银霜与廖金芝走了,沈泽川再看向聂清。
聂清已经拎起篮子,往前走出一段路。
沈泽川皱了皱眉,几个大步追上她,顺手接过那沉重的篮子,然后去握住她的手。
聂清挣了挣,没用,还被他手指牢牢握紧。
两人走在田埂上。
风吹来时,两边稻浪翻涌,空气里弥漫稻香,若是寻常夫妇,这会是很美好的一幕。
就像从前,他们还在梅县时。
从儿时蹦蹦跳跳地走在田埂,到少年时期的你追我跑,再到成为夫妻后手拉手。
聂清的眼前划过一幕幕,记忆中两个小小的孩子,他们的模样变化着。
到了如今,什么都变了,连一件没有变过的东西都找不出,过去的影子早已模糊。
就连那支他用来求亲的簪子,也早已变形,认不出模样了。
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在吴嬷嬷的看管下,珍珠的墓地打理得很好。
移栽了果树,树上挂着圆嘟嘟黄灿灿的柿子。
好像有个调皮的小女孩爬到树上,摘了柿子,吃得满嘴流汁,玩累了就靠着树睡大觉。
移栽了枣树,密密匝匝的树叶里藏着红了的枣子。
那调皮的小女孩拿着竹竿去敲枣子,落了满地的红果子,她一粒一粒捡起来,晒干了,到冬天当零碎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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