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帮老妇人把灶火烧旺，看着锅里翻滚的白粥，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结束了，她回到苏州，每天早上去作坊看红花，晚上关了铺子陪祖父喝茶，偶尔来这样的湖边庄子里住几天。
那样的日子，该多好。
家族的财富也不少，想买个这样的好庄子是有机会的。
只是之前一直忙于做生意……她自己真是太蠢了，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生意，忽略了对家人的陪伴。
傍晚，陆云起回来了。
他骑马进院子的时候，马蹄踏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沈玉瑛从廊下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他的马鞭，看见他脸上灰扑扑的全是尘土，
小臂上新换的布带又渗出了一小片淡红色，大概是在路上伤口又崩开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韩端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陆云起。
韩端问：“城里有消息吗？”
陆云起说：“城里传遍了，我们的案子已经判了，三法司联名上奏，说我们在丹阳故意遗失物证，坐实了沈家包庇逆犯的罪名，皇帝批了，即刻结案，不再审理。”
他凝神望着沈玉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沈玉瑛周身一阵晃荡，血液几乎都要冰凉。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全家免不了被抄斩的命。
“不日将沈家满门押赴菜市口，斩首示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沈玉瑛大脑里听到了无数噪音，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了一口钟。
沈玉瑛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哪天？”
陆云起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轻声说：“三天后。”
沈玉瑛的世界里完全被猩红所浸染。
前世菜市口的雪，祖父那句“罗浮一脉宁碎不贱”，承运跪在囚车里的背影，母亲被拖出女牢时那双没有穿鞋的脚……这些画面一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站在那里，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下沉，周身已然凉透，再也找不回自己神魂所在之地。
韩端眉头拧得死紧：“三法司联名上奏，绕过都察院，这个程序本身就有问题，都察院周大人没有签，这封奏疏就不算完整。按律，都察院缺席的联名奏疏，内阁无权直接批，我们可以从这个程序漏洞入手，让周大人当堂提出异议，把案子拖住……但问题是，太后现在根本不打算讲道理，她就是要抢在燕王动手之前把沈家的人杀干净，程序不程序，她不在乎。”
院子里那对老夫妇正在喂鸡，一把碎米撒出去，鸡群扑腾着翅膀争抢，咯咯咯地叫个不停。
沈玉瑛盯着那些鸡，脑子里却全是家人们在遭遇中凄惨的样子。
沈玉瑛厉声嘶吼，声音里浸满了血和泪：“案子还没审完，承运在堂上说的那些话还没查证，三法司凭什么定罪！内阁绕过三法司直接批奏疏，大明律里哪一条许他们这么干？这叫什么？这还有没有法理了！”
陆云起轻轻按在她的肩膀，说：“现在讲法理已经没有用了，燕王在北平已经动了，太后那边等不了了，她必须在燕王起兵的消息传到应天府之前，把朱雄英案所有的活口都杀干净，。她不是要定罪，她是要灭口。”
沈玉瑛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了下来，双眼被染成了血红色，似乎随时都要爆掉。
陆云起说：“都察院周大人被架空了，大理寺那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到了这一步也不敢再站出来，内阁绕过都察院直接批了奏疏，程序上当然有问题，但太后现在不在乎程序，她要的就是快，让我们在没反应过来时，刀就落在脖子上了。”
韩端冷笑：“你现在跑去城门口跟他们讲大明律，他们连堂都不会让你上，她就是要用这种不讲道理的方式告诉你，道理没用，法理没用，你手上没有兵，就只能等死。”
沈玉瑛的眼泪忽然干了，就像是愤怒把眼泪烧干了。
沈玉瑛还是无法置信：“她怎么能这样。审了这么多轮，供状上记了这么多破绽，韩端问出的那些漏洞，陆大人在堂上驳倒的伪证，他们全都当没看见.”
陆云起沉声道：“燕王在北平练兵，淮西武将集团在朝堂上借朱雄英案向太后施压，都察院的清流已经公然站到了太后对面，太后手里的牌不多了，她只能抢在燕王动手之前把所有人证物证都消灭干净，她的时间不够了，所以她急了。。”
沈玉瑛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暴力的心脏，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陆云起决绝道：“既然他们不讲道理，我们也不讲了！”
陆云起让庄子里的老仆人找了几个常年在附近镇子上跑腿的半大孩子，又让这些孩子去城里联络那些在茶馆酒楼门口讨饭的乞儿。
他在室内憋了半日，做出了一首打油诗。
沈玉瑛看完了这首诗，霎时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们不可能单枪匹马闯入城内去救出沈家人，他们可以利用民心和舆论来进行拖延。
让人把诗教给那几个孩子，让他们混进城里，在各处热闹地方反复传唱。
诗写得极直白，朗朗上口，不识字的人也听得懂。
要的也便是这传遍大街小巷的效果。
“苏州府，出奇案，沈家胭脂遭人算。
贡品盒里藏反诗，满门老小全被拴。
要问是谁下的套，太后娘娘心里闹。
当年皇孙怎么没？胭脂混了龙脑香。
罗浮山下梅如雪，不为今朝帝王开。
如今要杀沈家人，只为堵住天下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待到燕山雪化时，自有公道在人间。”
不出两日，应天府的大街小巷就开始有人传唱这几句了。
百姓都知晓，苏州府的胭脂案愈闹愈大，每个人都想知道这背后的隐情到底如何。
而这首诗的出现恰恰起到了解惑的作用，很快就被人津津乐道。
先是茶馆门口要饭的小乞儿在唱，接着连集市上卖菜的小贩都在嘴里念叨。
菜市口有人围着听，酒楼里有人拍桌子骂，谁也堵不住这满城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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