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瑛转过头看着韩端：“韩大人也这么说？”
韩端点了点头：“陆二公子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太后现在把城门张好了网，只等我们钻进去。遗失物证的罪名已经拟好了，内阁批了，刑部和大理寺都签了，连锦衣卫都在城门口等着。你进城，就是往刀口上撞。但如果你不进城，直接往北走，太后反而拿你没办法。燕王那边正缺你这样的人证。你在堂上撑了这么多轮，你的供词在刑部有存档，你本身就是这桩案子最有分量的人证。你活着到了燕王那里，比什么物证都管用。”
沈玉瑛听着他们两个人把北上和进城的利弊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她知道他们说得对。
不管是进城的风险还是北上的机会，他们都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
可是……
沈玉瑛说：“我祖父还在诏狱里，他们全都在应天府。我要是北上，太后第一个拿他们开刀，她会说沈玉瑛畏罪潜逃，沈家满门都是同谋，到时候祖父……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她声音中不由得带了哭腔，沉到像是从胸腔深处被压出来的，
“我在堂上跪了一轮又一轮也不认罪，是因为我知道自己不能倒，我倒下去，沈家就真的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眼里的泪恍恍惚惚地落了下来。
其实她知道二人说的是对的，但这意味着给全家宣判了死刑，他又如何忍受的？
空气安静了一会，总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
韩端说：“现在不是做决定的时候，先退到安全的地方，再商量下一步。”
陆云起叹道：“往西走，去石臼湖边的庄子，那条路偏僻，追兵一时半会摸不到，到了那里安顿下来，再想怎么应对……不管是北上还是进城，都不能在这个地方僵着，这里离城门太近，随时可能被巡查的禁军撞上。”
他对着沈玉瑛，声音已经放得无比轻柔。
沈玉瑛应了声好，现在也只能从长计议了。
马车在岔路口拐了个弯，沿着一条更窄的土路往西驶去。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冬麦田，刚下过雨，车轮碾过去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远处石臼湖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几只白鹭从芦苇荡里飞起来，像是在另一个与世无争的世界里活着。
这着实让困于尘世反苦中的人羡慕不已。
何时能有这般天高任鸟飞的自由。
他们现在藏身的地方是陆家一处闲置的庄子。
这个位置总是十分隐蔽，周围全是密密匝匝的芦苇荡，只有一条窄得连马车都过不去的土路通进来。
这倒有一种陶渊明的那种桃花源记的味道。
庄子里只有一对看门的老夫妇，耳朵都有些背了，平日里只管扫扫院子、喂喂鸡鸭，对外面的事一概不问。
这里都是粗茶淡饭，倒是也宁静，算是一个隐居的地方。
几个人就在这庄子里暂时安顿下来。
沈玉瑛住在后院靠湖的一间小厢房里。
她推开窗，能看见石臼湖上白茫茫的雾气。
只是如此安稳宁静的一幕，却让她的心里格外躁动。
但她心里没有一刻是安稳的。
她只怪自己修养不够，无法克制情。
局势在瞬息之间的变化如此之大，让她几乎想不到任何翻盘的可能。
梦里也是乱七八糟的，时而又回到了前世，看着家人们血溅当场。
偶尔又好像是现在一回到牢狱中，只能收敛家人的尸骨。
那种感觉实在无能为力，让她在睡梦中哭了好久。
第二天早上，石桌上已经摆放好了粗茶淡饭，小咸菜腌得锃亮，白粥冒着热气。
沈玉瑛昨晚几乎一夜没睡，眼角下满是乌青。
陆云起看着摇摇欲坠的沈玉瑛，问道：“昨晚没睡好？”
沈玉瑛声音嘶哑：“睡不着，陆公子……我、我现在也想不到什么出路，又心系牢狱中的家人，这左右为难之痛真是难熬。”
陆云起说：“你娘那边，韩端安排过女牢的狱医定期去看，沈承运虽然伤了，但狱医还在给他换药，暂时没有恶化的消息。”
沈玉瑛叹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可我还是想去看看，哪怕进不了城，在城门外远远看一眼也行。”
陆云起说：“先吃早饭，等吃完了，我去打探一下城里的消息，只是你真的不方便去，你现在要极力将自己藏起。”
沈玉瑛也知道自己实在不适合露面，只能躲在这庄子中等。
“好……”沈玉瑛没有胡搅蛮缠，非闹着要去。
沈玉瑛用勺子搅着碗里冒出来的热气，她的目光越过石桌，鸟儿们欢快嬉戏，不知人间疾苦，就是让人羡慕。
沈玉瑛用筷子夹了一小撮酱菜搁在粥面上，慢慢地喝着。
陆云起吃完早饭就骑马出去了，说是去附近镇子上探听消息。
她一个人留在庄子里，只觉得自己也好像一座孤岛一样，想要知道家人的消息却无比困难。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应天府的路就在庄子外面那条土路的尽头。
可她不能回去，一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样的话，一切全都覆水难收，更是会乱了整部棋。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安静等待着。
等到下午，她去厨房帮那对老夫妇择菜。
做一些事情，能让自己暂时忘记满腹的烦忧。
老妇人剥毛豆的时候手指翻得飞快，她也跟着学着，很快就适应了这样的速度。
这样重复性极强的事情，能让她暂时忘记心头的焦急。
她一边剥一边跟沈玉瑛絮絮叨叨地说着湖边的家常。
多的是附近的女子婚嫁，还有粮食收成的闲话，听起来倒也不让人厌烦。
沈玉瑛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把毛豆一颗颗剥进盆里。
也便是这样才好，心里面的急躁，被她一点点的暂时麻木了下。
现在唯有静下心来，不去想这些，才能让她控制住狂乱的心。
只要她的脑子一安静下来，就不由得开始想，家人的命是否再无回旋的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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