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澜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光已经变了,
不再是灵河源头那种灰蒙蒙的、压着水汽的冷白色,
而是一种温软的、带着金色绒毛光的暖光,
从桃花枝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酥酥的。
她躺在木屋前那棵老桃树的树根旁,
后背抵着一截露在地表的粗根,根皮粗糙而温热,
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老木头。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了柔软的落瓣,厚厚一层铺在她身侧,像一床被花填满的被子。
颈间那道银环已经不见了,
那个冰凉的、贴着皮肤喘息的环印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热的空气,包裹着她的脖颈,
像有人在她睡梦的时候用掌心捂过那里。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头还有些沉,像从一场极其漫长的梦里浮出水面,
肺里还残留着梦中的气息——
潮湿的,带着烧了很久的焦糊味。
谢怜坐在木屋前的台阶上,双腿盘着,膝头搁着一只浅口的竹编篓子,篓子里堆着半满的桃花瓣。
他正在篓中拈起一片,用指甲在花瓣表面划一道极细的线,
然后放在一旁一只石碟里。
石碟里已经有十几片被划过的花瓣,整齐地排列着。
他没有抬头看她,但她的动静显然已经被他听见了。
他拈花瓣的手指停了一瞬。
君澜的目光扫过这片谷地,桃花依旧开得极盛。
花瓣的颜色从粉白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浅红,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这片桃林中缓慢褪去。
木屋顶上的枯藤又垂下来几根,藤尖上缀着细小的嫩芽,绿得新鲜。
“你把我带到这里,”她说,“是为了让我避开刑殿的追捕吗?”
谢怜将最后一片划好的花瓣放入石碟,把竹篓搁在一边,抬起头来看她。
他的眉眼有一种很奇特的干净,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石头。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拿起石碟,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石碟放在两人之间的落花上。
“你看。”他说。
君澜低头看去,那些被划过的花瓣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每一道划痕都是一条极细的曲线,像是某种地形图的局部。
她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这些线条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她认得的轮廓——
灵河古河道从源头到入海口的完整走向。
每一处转弯,每一道暗流,每一个被废弃的渡口,
全都在这一只石碟里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你画的?”她问。
“我记得。”谢怜说。
他伸出食指在花瓣上轻轻点了一下某处,
“这里是你渡走的最后一个魔界残魂的地方,在这条古河道的末端,被献祭的城墙正下方的裂缝里。”
君澜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在灵河改道之前,
曾经是一片宽阔的河滩,
河滩上长满了芦苇。
秋天的时候,芦花会飘满整片天空,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她站在那片河滩上,面对着那道从城墙底部裂开的缝隙。
缝隙里涌出的不是水,
是一团一团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辨不清人形的残魂碎片。
那些碎片从裂缝中飘出来,像被揉碎的纸片,
每一片上都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光,
是他们在被献祭之前最后一点完整的意识。
她渡了他们,一个一个地渡,
把那些残片重新拼凑、梳理、引导,
让他们像河流一样重新流动起来,流向他们该去的地方。
那件事耗费了她近乎所有能够调动的灵力。
事后她坐在河滩上,
看见最后一片残魂沦落忘川的暗流中,
然后她听见了身后天庭的钟声,那是她被贬下界的钟声。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抬头看谢怜,他的脸在桃花的阴影里变得有些模糊,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清晰的、清澈的,
像是什么都没有,
又沉得像什么都有。
谢怜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
“因为我就是那些残魂里被你拼回来的最后一片。”
风穿过桃林,将枝头的花瓣吹落了几片,
飘飘悠悠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石碟上,
盖住了那些刻着河道走向的痕迹。
君澜看着谢怜,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等待她震惊或追问的急切,
也没有解释或剖白的焦虑。
他就那么蹲在那里,像一棵长在石阶边上的草,
风吹着,微微晃了一下,就又稳住了。
“你是魔界的守军。”她说。
“被献祭的那一批,献祭术发动的时候,我站在城墙最下层那一角。”
谢怜说,
“我前面的人先碎成了灰,然后是后面的人。
我感觉到自己的骨头从内部分解,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胸口。
碎到一半的时候,你来了,你把那道裂缝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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