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天气虽然冷,但县里的生活环境比乡下还是好一些的,顾大花当年修这全丰鱼行的后院也是费了力气的,比整条街其他的房子都高了半寸地基,铺了厚砖,不仅不积水,也没有旁人家那冷沉沉的地气,门窗保温性也不错。
他们一家人还能有炭盆火炉用,能隔三差五吃顿火锅驱寒,已经是比平民百姓好不少的过冬待遇了,闻情搓着手感慨闻予有先见之明,他今年都没长冻疮。
淇国公兵败的消息很快随着冬雨的到来一并越传越凶,几乎到了街知巷闻的地步。
连闻情都会为着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丘小公子叹气,他倒也不是全然为人家操心,而是可惜“这么大一座靠山,怎么也说倒就倒了”。
这接连一桩桩发生的事,也让闻予隐隐嗅到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气息。
……
和淇国公府兵败的消息一起来到定海县的,还有贾翎迟来的订单。
但这一次,却和贾翎以往的手段都不相同。
他甚至未曾提前写过一封信,派出一个相熟的人。
前来谈生意的是一个叫做唐有才的徽商。
对方三十五六岁,身量不高,为人精干,留两撇八字胡,面相称得上和气,和传统商人不一样的是,他话很少,堪称惜字如金。
闻情倒茶过去,顺便闲聊打探消息的时候,他最常用的回复就是“一般一般”。
生意怎样?一般一般。
路上情况?一般一般。
和贾翎的关系?一般一般。
把闻情这个话痨都给直接哽住了。
但闻予见他为人朴素,马却养得好,带着一队虎虎生威的镖师,也是训练有素,显然是个惯常在路上行商,且生意规模不小。
何况徽商这个群体在中国古代是很有些名声的,他们往往以乡里、宗族为纽带,共同进退,上下一心,信誉过硬,也算有口皆碑。
算是个靠闻予自己根本够不上的优质合作对象了。
让闻予意外却也不意外的是,贾翎已经将他当初来定海县购置的所有资产,包括定海船会的持股,也就是全丰鱼行的所有权,都一并转让给了唐有才。
“闻当家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
唐有才掏出了贾翎的信,以及一封股权转让书,上面约定了闻予的二成股本,与唐有才共同持有全丰鱼行。
唐有才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闻予当做小姑娘对待,而是非常公事公办,这二成股本算是他们赠送的,因为全丰鱼行今后的运营依然全部由她做主。
从前刚认识的时候,闻予还觉得贾翎、丘棪这些人做事喜欢绕弯子,但到了如今才发觉了上层人士习惯使用白手套的好处。
丘家的事乍一看只是兵败,可是淇国公府这般庞然大物,上面附着寄生的家族和势力无数,在危难当口,无论是丘家,还是附庸他们的势力,都需要尽可能地保存有生力量,这些产业、人脉、财产的切割就需要越快越好。
就如丘棪在定海县参与的事,明面看都是贾翎做的,与丘棪无关,而贾翎现在也正在穿上另一双属于他的白手套,用以抹除这些他们留下的痕迹。
像唐有才这样的人或者家族,贾家手里必然有无数。
往后来定海县投资的大财主,闻予的合伙人,就只是唐有才了。
贾翎的信写的很简单,他告诉闻予,礼物已收,朋友之情救命之恩莫不敢忘,但不能连累姑娘家卷入无端的政治漩涡,从此后请闻予再也不要提及认识他们二人,今年夏天发生的事,便如一场蓬莱幻梦,空中楼阁。
他送上的全丰鱼行的两成股本,就是最后的礼物,让她不至于此后在生意上被这个徽商家族拿捏。
两成股本……买断的是他们的合作关系,而至于朋友情谊,只能是有缘再续了。
对闻予来说,这种切割自然是一种保护。
平心而论,贾翎已经非常厚道,他能够为闻予做的都已经做了。
闻予此时却一点没有天降横财的喜悦,贾翎能写这样的信,就可以知道丘家的形势必然不好,或者说,已经糟到了他都需要和丘棪撇清关系的地步。
可是就如他在信中所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能提及。
但闻予从来不会失态。
她收了脸色,在商言商,和唐有才一本正经地谈起了合作。
唐有才做生意是老手了,都不必闻予多说,他甚至已经定下了鱼行旁边的一处铺面,打算买下来扩充经营规模。
“闻当家放心,这些本金和每年对船会的孝敬,都由在下负担。”
闻予却也不好太占他便宜,想了想只能说:
“既然唐先生如此坦诚,我这里也不能不表示诚意,‘有余思’的配方和制作过程,先生如果想看,但请无妨。”
唐有才很惊讶,惊讶于她这个小姑娘竟有如此魄力。
这种鱼松确实有点意思,他也有信心可以凭借这东西赚取不菲的利润,但是他们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知道大部分能有幸研究出秘方的主家,往往并不能以此将家族发扬光大,因为生意的事从来不是靠天赐的这份幸运就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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