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窈截获密信的那个夜晚,她并不知道自己这劫走独眼掌柜的举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独眼掌柜失联的消息,不到两天便传到了阗勒国叛军首领查姆尔丹的耳中。
查姆尔丹是个枭雄,他篡位夺权靠的不是运气,而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嗅觉。
“凉泽城的接头人断联了?”
“不仅断联。”他的副将低声禀报,“最后一批从京城转送的密信也没有按时到达。线路上所有的中转点,都像是被人从根子上刨掉了。”
查姆尔丹拨弄炭火的手停住了。
若是从根子上刨掉了,大楚太子为了不被皇帝发现自己出卖了边防图,西北防线一定会被彻底推翻重建。
而他手里现在那份“大楚西北边境布防图”马上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查姆尔丹原本的计划是稳扎稳打,利用布防图上标注的薄弱点,花几个月的时间逐步渗透,最终在秋季牧草丰美、战马膘肥的最佳时机发起总攻。
但现在,他似乎没有几个月了。
“传令。”查姆尔丹的声音平静,“全军拔营,趁夜向凉泽城方向集结。”
副将猛地抬头:“大汗,总攻要提前?!可是我们的后勤补给还没有——”
“等补给到齐,布防图就是废纸了。”
查姆尔丹用弯刀的刀尖在地图上的凉泽城位置重重一戳,刺穿了整张羊皮卷。
“既然大楚太子这条线已经废了,那就把他给我们的东西,在它变成废纸之前,全部用光。”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十万铁骑——目标凉泽城。”
————————
与此同时,西蜀赈灾营地。
楚沥渊这十天里,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白天,他是赈灾钦差。
他巡视灾区、调配粮草、安抚百姓、督建临时居所。
每一道命令都精准无误,每一个决策都冷静果断。
吴将军私下跟副将感叹:“四殿下办事的魄力和条理,整个大楚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但只有柳知远知道殿下的“冷静”是一种比崩溃更可怕的东西。
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心脏锁进了一个铁盒子里,然后把钥匙扔掉了。
每天夜里,当营帐里的灯熄灭之后,那个铁盒子就会开始“咣当咣当”地响。
楚沥渊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林窈。
是那个坐在四王府后院木榻上皱着眉头算账的林窈。
是那个挺着大肚子穿着粗布衣去炭铺替他查贪腐的林窈。
是那个趴在床上跟他头挨着头看地图、头发被他压到的林窈。
是那个头上戴着金丝楠木簪子、仰着头笑着说“我们是贤伉俪”的林窈。
他记得她笑的样子、嘴角翘起来的弧度、狐狸眼弯成月牙的形状、她翻白眼的时候眼珠子转动的轨迹、她骂他的时候嘴唇嘟起来的角度。
他全都记得……每一帧都记得。
清楚到闭上眼就能在黑暗中把她的脸一笔一笔地画出来。
然后——
“这些都是假的!!”
那个声音会准时出现,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楚沥渊会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拼命扒住水面。
然后他会把手伸进怀里,是那封他这辈子写的唯一一封情书,在他孤注一掷抗旨来西北救林窈时,他把那封情书揣在怀里。
当时他想着,若是林窈真的救不回来,那他就带着这封她没来得及看的情书,和叛军同归于尽……
而现在,他在黑暗中攥着那封信,直到手指发白。
然后天亮他起身,继续做那台精准的赈灾机器。
如此往复十天。
第十天的夜里,楚沥渊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脏兮兮的纱布遮住了。
他站在那条长长的东宫金碧辉煌的甬道尽头。
甬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是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地方。
甬道的另一端,站着两个人。
是楚怀安和林窈。
她倚偎在楚怀安怀里,脸颊微微侧着,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楚怀安的手臂懒洋洋地搭在她的肩头,姿态亲昵而随意,像是已经这样拥抱过她无数次。
楚沥渊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想走过去,但他走不动。
他想喊她的名字,但他的嗓子像是被人灌满了沙子。
林窈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她的嘴唇,红艳艳的,微微肿着,像是刚刚被人亲过。
和那次在山洞里他亲过之后一模一样。
她的眼尾微红,也和那次一模一样……
楚沥渊的胸腔像是被人用手伸进去攥住了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颤抖的、几乎是乞求的语调:
“窈窈……你真的从未在意过我?”
林窈看了他一眼,那双狐狸眼里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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