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止再次展开那份曾令她肝肠寸断的信笺。墨痕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暗沉,纸有些泛黄了,但墨色不褪。
“赋止吾友:
若见此信,我已不在。勿悲,勿寻,勿念。
魏恩罪证附后,玉佩可证家父清白。血诏在乾清宫西壁第三砖后,唯陛下亲启方显。杨公、令尊及诸公联名奏疏,我已抄录副本藏于玄澈湖弗忧亭石座下。若正本被毁,此副本犹可一搏。
我知你心系嵇青,然魏阉养女,未必可信。若她真有善念,玉镯自会说话——其母苏纨遗物,内侧刻‘苏’字,她若见之,当知身世。
此生无缘共看春山,来世……盼再相逢。
——隐绝笔”
赋止读罢,再次久久沉默。
这些字,像一把一把的刀,重新扎进她的胸口。她的字迹那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每一个字都在燃烧。她在信中说了很多,却没有一句说自己。她怕不怕?疼不疼?后不后悔?
赋止的眼眶红了。她把密信仔细折好,按照原来的折痕,一条一条地折回去,折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然后连同玉佩和薄绢一起塞回布包,重新系紧。系绳的手在抖,抖得连一个结都打不好,打了三次才打上。她将布包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乱葬岗。秋风吹过山坡,枯草伏倒又立起,像无数只手在挥舞。那些歪斜的木碑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乌骓在她身下跺了跺蹄子,打了一个响鼻,像是在催她走。
赋止调转马头,朝西边驰去。她没有原路返回石桥,而是从乱葬岗的北坡直接插下去,穿过一片干涸的河滩,上了西行的官道。
天色已经大亮。晨雾散了大半,能见度比刚才好了许多。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一种空洞的、干燥的声音。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细细的,笔直的,在无风的低空慢慢散开。有人在田里烧荒,黑色的烟柱从田埂上升起,飘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
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向北,通往边关;一条向南,通往江南。
她勒马停驻。乌骓喘着粗气,鼻息喷出的白雾比刚才更浓了,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刨出两个浅浅的坑。马的鬃毛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不知是雾水还是汗水。
池隐说:“此生无缘共看春山。”春山看不成了。但仇还没有报完,人还没有救出来,那条路还没有走到尽头。如果她就此拐向南边,那些死去的人——池隐,池清述,还有那个替她进了魏恩府的景行——那么些身先士卒的人,那么多白白浪费的心血。
乌骓扬蹄,长嘶一声,声音在秋风中传得很远,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了两下,然后消散。马蹄踏碎了路边薄薄的晨霜和落叶,溅起的泥块打在路边的草茎上。风卷起她的斗篷,猎猎作响,斗篷的下摆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像一面黑色的旗。
岔路口渐渐远了。两条路分岔的地方,那块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路人,看着每个经过的人做出选择。风把石碑上的灰尘吹走了一些,露出下面更深的刻痕。
马蹄哒哒,远处,渐近一个同样在马背上的身影。那匹马和那个人正在离他越来越近,像随时会被秋风吞噬掉,秋风吹过,满山的黄栌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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