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泪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块墨迹。
然后又是一滴。
老泪纵横,竟不能继。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哑的声音。他的手在抖,纸在抖,身后有人轻轻扶住了他的胳膊,他不知道是谁,也没有回头。
满堂官员,无不垂泪。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用袖子捂住了脸,有人仰着头看天,不让眼泪掉下来。风还在吹,烛火还在摇,香炉里的烟还在升,那些牌位上的金字在泪水中模糊后清晰。
魏恩已如热锅上的蚂蚁。
忠愍祠落成的消息已经在京城传遍了。皇帝下了罪己诏,追赠了杨闵道和池清述,复了赋启的职,建了祠堂,四时享祭。这意味着什么,魏恩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着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刀,随时可能往下落。
魏恩坐在私邸的花厅里,面前是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没有喝,也没有叫人来换。他就那么坐着,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不紧不慢,令人人心惶惶。
花厅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像牢房的栅栏。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
“来人。”
暗处有人应声。
“传赋启。今夜就来。”
“是。”
脚步声远去。魏恩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那种温吞吞的、潮湿的气味。远处有几声犬吠,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做梦。
他望着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夜色,站了很久。
赋启到的时候,已近亥时。
魏恩的私邸坐落在城东一条深巷里,外表不起眼,进门后却别有洞天。三进三出的院落,假山流水,回廊曲折,处处透着一种不张扬的奢华。赋启不是第一次来,但每一次来,都觉得那些假山后面藏着人,那些回廊拐角处站着眼睛,那些看似平静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被管事引着穿过两道门,绕过一座假山,经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终于到了魏恩平日见客的花厅。管事在门口站定,躬身道:“赋大人,请。”
赋启跨进门去。
魏恩坐在花厅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前的案上重新摆了一盏热茶,茶气袅袅。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藏蓝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太监,倒像是一个清修的居士。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清修,没有平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机。
“赋大人,坐。”魏恩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赋启坐下。他没有坐得太实,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这是他在朝堂上养成的习惯——随时准备站起来,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局面。
魏恩没有绕弯子。
“皇帝下了罪己诏。”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来,“追赠了杨闵道和池清述,复了你的职,建了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赋启没有说话。
“意味着他已经不打算再跟我演戏了。”魏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意味着那三百二十七条罪状的朱批,随时会落下来。”
赋启依旧没有说话,但他知道魏恩说的是对的。
魏恩站起来,背过手去,在花厅里踱了两步。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自己站不稳。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道袍上,明暗交替,像水面的波纹。
“所以,”他转过身,面对着赋启,“咱们不能再等了。”
赋启抬起眼,看着他。
“赋大人,你麾下有三千亲兵,驻扎在城郊大营。后日天亮之前,将他们整合起来,直逼皇城。”魏恩的声音不高,但句句落地,“成败在此一举。”
赋启沉默了片刻。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三千人,直逼皇城。宫城内的守卫有多少?禁军三千,加上内操的太监兵,再加上赵夕的暗桩……他抬起头,看着魏恩。
“光凭三千人,怕是悬。”赋启说,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情,“宫城内若早有防备,入城门时便会损兵折将三成。再算上赵夕的暗桩——虽暂不可数,但以赵夕的为人,他绝不会坐视不管。这桩事,不是十拿九稳的。”
魏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又踱了一步,背对着赋启,看着墙上那幅山水画。画上是一条大江,江面上有几只帆船,远处是连绵的群山。他看了几息,不急不缓地开口。
“赋大人只管顾好自己那部分的事。精兵,我早已备好。到时兵临城下,绝不让赋大人和兄弟们吃亏。”
赋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精兵?魏恩从哪里弄来的精兵?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斟酌什么。
魏恩缓缓转过身,走到榻前,扶着扶手慢慢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展示一种从容不迫的、胸有成竹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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