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海棠树下,一个穿月白色衫子的女人,鬓边簪着半开的海棠,低头理着竹篮里的花枝。那个画面已经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都晕开了,只剩下一个轮廓。但他记得她的笑。不是那种对客人客客气气的笑,是那种只给他一个人的笑,带着一点调皮,一点温柔,一点“你怎么又来了”的嗔怪。
“天启元年,”他继续说,声音带着些潮湿,“她在城南海棠胡同生下一个女儿。朕给孩子取名叫青儿,在襁褓中留了字条。又打了一只金镯,内壁刻‘苏’字。又在她臂上烙了梅花印——以防万一。”
他转过身,看着嵇青。
嵇青跪在那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陛下为何……从未找过我们?”
崇祯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潭,他没有立刻回答。
“朕一直在等。”他说,“等一个对你们都安全的时机。等朕的对手们露出破绽。”
“如果臣女不来呢?”
“那你就不是朕的女儿。”崇祯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朕的女儿,不会甘心一辈子做别人的刀。”
嵇青沉默了。
崇祯走回御案前,拿起那只金镯,在手中转了转。金镯在他掌心滚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转了两圈,然后递还给嵇青。
“收好。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他顿了顿,“朕给你的东西,在你臂上,谁也拿不走。”
嵇青接过金镯,低头看着那个“苏”字。她的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摸一件极珍贵又极脆弱的东西。
崇祯看着她做这个动作,心中不禁一动。苏纨也喜欢这样摩挲那只镯子,尤其是在他不来的夜里。她坐在窗前,一边等他,一边用手指一遍遍地描那个“苏”字,描到镯子都被磨亮了。
他移开目光。
“魏恩,”嵇青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冷静,甚至比先前更冷,“他手里还有先帝血诏。”
崇祯的目光锐利地盯着嵇青。
“真诏?”
“真诏。”嵇青说,“天启帝驾崩前所留,藏于乾清宫西暖阁暗格。魏恩先一步找到,调包换出。真诏至今在他手中。”
崇祯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极轻,极快。
他当然知道血诏的事。登基之初,魏恩呈上一封所谓的“先帝血诏”,内容是嘉奖其忠勤,命新君善待之。他当时就起了疑——天启帝虽然昏聩,但临终前不可能无缘无故写这么一封东西。他暗中查了三年,查出来的结果是:血诏被调包了,真诏下落不明。
“池隐的死,与此有关?”他问。
嵇青点头:“池隐以命换来的情报。血诏所在、宫图、暗格位置,都在她临终前送出的密信中。”
“密信在谁手里?”
“在赋尚书之女赋止手中。”
崇祯的手指又叩了两下。赋止——赋启的女儿。赋启还在诏狱里,被魏恩折磨了两个月,还没开口。这个人的骨头很硬,硬到魏恩都啃不动。
“池清述的血疏,池隐的密信,你手中的金镯,”他一件一件数过来,声音越来越低,“十几年的旧账,全赶在同一个冬天了。”
他抬起头,看着嵇青。
“你今日来,是想让朕认你,还是想让朕杀魏恩?”
嵇青直视着他。她的目光很干净,没有眼泪,没有哀求,没有任何可以拿来利用的东西。只是很冷、很硬、很沉,像铁,像冰,像刀刃上那一道淬火后留下的暗纹。
“臣女来,”她一字一句,“是告诉陛下——血诏在魏恩手中,但他不知道臣女已经知道。臣女在魏恩身边十几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崇祯看了她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有帝王对一切人和事的本能算计,也有一丝极深的、被压在最底下的东西——那是十几年未见女儿的父亲,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值得信任的、是不是还认他这个父亲。
他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她的眼睛里没有恨。不是因为她不恨,而是因为她把恨压得比他还深。这需要极其强大的自控力,而自控力是魏恩教不了她的——这是天生的,是骨子里的东西。
第二,她的话里没有漏洞。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每一个信息都可以交叉验证。她不是来骗他的,因为她知道骗不过他。
第三,那只金镯。她本可以把它藏在袖子里,等确认了他的身份再拿出来。但她戴在腕上,明晃晃的,一进门就亮给他看。这意味着她在赌——赌他会认,赌他不会杀她,赌这十几年的等待值得。
他忽然问:“你恨朕吗?”
嵇青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她一定想过无数次。在魏恩的府邸里,在杀人的夜里,在每一个独自醒来的清晨。她一定想过——如果那个男人没有抛弃她们母女,母亲会不会死?她会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手上沾的那些血,是不是本可以不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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