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云裳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前世画面——阴森的刑房,血污的刑具,还有那些在诏狱里无声消失的人。池清述那样一个文官,一身硬骨头,能在里面熬几天?
“我们必须救他。”她睁开眼,目光灼灼,“不只是为他,更是为了那些证据。池清述手里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能真正扳倒魏恩的东西。”
景行走到案前,手指点在舆图上“诏狱”的位置:“诏狱有内外三层守卫。外层是锦衣卫,中层是东厂番子,最内层…是魏恩的心腹死士。硬闯,十死无生。”
“那就智取。”程云裳站起身,从琴案下暗格取出一卷薄册,“这是红楼这些年收集的,关于诏狱轮值、换防、物资输送的所有记录。每月十五,会有一次大规模的囚粮补给,车队从西华门入,经玄武街,至诏狱后门。这是唯一能混进去的机会。”
景行接过册子,快速翻阅。烛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冷硬,眼中却闪着锐利的光。
“十五…也就是三天后。”她抬起头,“但车队检查极严,每辆车都要掀开车帘,每个人都要验明正身。怎么混?”
程云裳走到墙边,在某处按了三下。墙面滑开,露出一间更小的暗室。里面摆着几个木箱,她打开其中一个——里面竟是几套东厂番子的服饰,从靴子到腰牌,一应俱全。
“三年前,东厂曾有一批番子在追查白莲教余党时全军覆没。”程云裳取出一块腰牌,铜制,刻着“东辑事厂戊字营第七小队”,“尸体被草草掩埋,但衣物腰牌,被我的人暗中收了起来。这些年,我一直留着。”
景行拿起腰牌细看。做工精细,磨损自然,确是真品。她看向程云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你…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程云裳苦笑:“不是料到,是准备。从我知道魏恩是杀母仇人那天起,我就开始准备。每一件可能用上的东西,每一条可能走通的路,都在我心里过了千百遍。”
景行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恨我吗?”
程云裳一怔。
“前世,是我逼死了你。”景行看着她,目光坦荡,却也沉重,“那一剑…你本可以躲开。”
密室里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墨痕。窗外,夜风呼啸,卷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海棠花瓣,重重扑在窗棂上。
“恨过。”她轻声说,指尖抚过簪头的残梅,“在黄泉路上,在奈何桥边,在无数个轮回的缝隙里…我恨你为什么那么倔,恨你选择不归路,恨你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让我内疚至今。”
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可是…我更恨的,是那个世道。是魏恩,是崇祯,是那些把忠良当草芥、把百姓当蝼蚁的人,如果恨你有用,我宁愿恨你一辈子,可恨不能改变过去,也不能换来今生。”
景行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像在克制着什么。
“这一世,”她一字一顿,“我不会再让你死在我前面。”
程云裳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傻话。这一世,你指的是我还是嵇青?若是该死,谁先谁后,有什么区别?重要的是…我们想要改变的事,是否真的能改变。”
她擦去眼泪,将白玉簪小心收好,重新走到舆图前:“回到正题。三天后的补给车队,我们可以混进去。但进去之后呢?诏狱内部结构复杂,牢房编号混乱,我们怎么知道池清述关在哪里?”
“我知道。”景行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笺,展开——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线条简略,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李溯,他曾被关进诏狱三个月。那三个月,他记下了里面每一条通道,每一间牢房,甚至每一班守卫换岗的时间。”
“这张图能帮我们找到池清述。按照惯例,新入狱的重要犯人,会关在甲字号区域——那里守卫最严,但也最靠近出口。如果我们动作快,能在警报响起前把他带出来。”
程云裳仔细研究草图,片刻后抬头:“甲字号有三条通道可以撤离。东侧通道直通后门,但必经守卫岗亭;西侧通道绕远,但有一段是排水暗渠,少有人知;还有一条…”她手指点在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标记,“这条暗道,标注着‘废’?”
“那是前朝留下的秘道,据说直通皇城外。”景行说,“但百年来从未有人走通过。我曾探查过,入口被巨石封死,内部多处坍塌,风险太大。”
“那就走西侧暗渠。”程云裳决断,“虽然绕远,但相对安全。只是…池清述年纪大了,又可能受了刑,能走得了水路吗?”
两人同时沉默。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救,可能救不出来;不救,池清述必死无疑。
许久,景行忽然道:“冬月初八。”
程云裳看向她。
“如果三天后的计划失败,”景行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如果池清述事件突发变故,如果他熬不到下次机会…那么冬月初八,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去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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