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止心里一动,嵇青比她想象的知道得更多,也看得更清。这让她接下来的话好说了一些,也难说了一些——好说是因为不需要太多解释,难说是因为嵇青既然看得这么清,就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处境有多危险。
“下一个可能是我爹。”赋止说,“也可能就是你。”
嵇青没说话,赋止听见她的呼吸变了,不是变急,是变浅了,像一个人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发抖。
“你知道太多。”赋止向前一步,“杨闵道案你是经手人,边关账目你核对过,他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你不知情?嵇青,你觉得魏恩会留一个知道这么多秘密、却不一定永远听话的义女吗?”
“不一定永远听话。”嵇青重复了这句话,语气里有一种苦涩的东西,“你觉得我听话吗?”
赋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中交织,一个沉稳,一个紊乱。
“我来,不是要你背叛他。”赋止说,“我是来求你帮忙。帮池清述,也是帮你自己。”
“我能做什么?”嵇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自身难保。义父最近看我的眼神……越来越狐疑。”
这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要从这些字里挤出更多的意思来。赋止听懂了。魏恩看嵇青的眼神变冷,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杨闵道案已经尘埃落定,边关的账目已经平了,那些需要嵇青去经手的脏活已经干完了。一把刀,用过之后要么收进鞘里,要么扔掉。而魏恩显然不打算收进鞘里。
“所以更要自保。”赋止从怀中取出油布包,塞进嵇青手里。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里面是几本账册和一些信件。赋启花了一年多时间搜集这些东西,又花了数月甄别真伪,最后挑出这些最核心的证据,抄录、核对、封存。原件的去向只有赋启知道,赋止手里的这一份,连他自己都没有留底。
“这是什么?”嵇青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指尖在布包的棱角上摸索。
“杨案的关键证据。魏恩收受贿赂、构陷杨闵道的往来账目,还有他私吞边关军饷的记录。”
“你从哪里弄到的?”
“你不用知道。”赋止说,“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东西是真的,朝廷如果派人来查,这些就是铁证。”
嵇青沉默了片刻。赋止能感觉到她在思考,在权衡,在试图从黑暗中看清赋止的表情。但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只能靠声音、靠呼吸、靠那些无法伪装的本能反应来判断对方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要我做什么?”嵇青终于问。
“把这些东西混入魏恩的书房。不是现在,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有外人来查的时候,让它们‘偶然’被发现。”
“外人?”嵇青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赋止从未听过的尖锐,“你知道现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是谁的人吗?哪来的外人?”
“会有的。”赋止说,“池清述不是一个人在斗。”
嵇青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更长,长到赋止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窗外风大了些,竹叶的沙沙声传进来,像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赋止本能地绷紧了身体,侧耳去听。不是人,是风,是竹子被风吹动后互相摩擦的声音,她慢慢放松下来。
“嵇青,”赋止说,“你仔细想想。魏恩这些年对你,真的只有恩情吗?”
“你想说什么?”
“那些所谓的栽培、所谓的重用——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只是在养一把刀?一把用得顺手时用、用不顺手时随时可以丢弃的刀?”
即使在黑暗中,赋止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锐利——不是愤怒,是被说中要害后的那种应激反应,像被人突然揭开了一道伤疤。
“你觉得,”嵇青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刀?”
“你是不是刀,不取决于我怎么说,取决于魏恩怎么用你。”赋止说,“杨闵道案的卷宗是你整理的,对吧?那些被篡改的账目是你重新誊抄的,对吧?你以为你只是在做事,只是在尽一个义女的本分。但嵇青,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这些事偏偏要你来做?为什么不能交给幕僚、交给师爷、交给那些拿银子办事的人?”
嵇青没有回答,赋止听见她的呼吸开始发抖,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开始松动了。
“因为他要让你脱不了身。”赋止说,“让你经手每一件脏事,让你成为每一桩案子的一部分。这样你就永远不可能背叛他,你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如果倒了,你也跑不掉。”
“那你现在要我做什么?”嵇青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激动,“你让我把这些东西放进他的书房,等朝廷的人来查——那查出来之后呢?我是什么?我是魏恩的义女,我是他的帮凶,这些东西从我手上交出去,我就能洗清自己了?我就能变成清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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