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前空地上,有一口石井,井沿青苔斑驳。
池隐停下脚步,微微喘息。她环顾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既无炊烟,也无人声,连鸟雀都似乎避开了这片区域。只有风吹过破败窗棂的呜咽,像低低的哭泣。
“小姐,真要进去吗?”亦禾声音发颤。
池隐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那口井边,探头望去。井水深幽,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和一小片灰蒙蒙的天。井壁湿滑,长满深绿的苔藓,并无打水的痕迹。
“这里不像是有人常住。”她低声说,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但来都来了。
她转身,走向道观那扇虚掩的破门。门轴早已锈死,用力一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瘆人,一股陈腐的、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观内昏暗,只有几缕光线从破损的屋顶和窗洞漏下,照亮空气中浮沉的灰尘。正殿神像倾塌,只剩半截泥身,看不出原本面目。供桌翻倒,香炉滚落在地,积了厚厚的灰。两侧厢房的门有的洞开,有的紧闭,里面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有人吗?”池隐扬声问道,声音在空荡的殿内激起回音,无人应答。
她握紧了香篮的提手,指尖用力抠紧掌心,一步步走向左侧第一间厢房。房门半掩,她轻轻推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铺破炕,炕席烂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土。
第二间,第三间…皆无人迹。
难道消息有误?或是人已离去?池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走到最后一间厢房前,这间房门紧闭。她抬手,正要叩门——
“吱呀。”
身后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踩断了枯枝。
池隐浑身汗毛倒竖,猛然回头!
只见正殿那半截泥像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佝偻着背,披着一件脏污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道袍,头发蓬乱花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在暗处,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活过来的泥塑。
亦禾短促地惊叫了一声,捂住嘴。
池隐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向前一步,福了福身:“信女打扰,请问……可是虚静道长?”
那人缓缓抬起头。
蓬发间露出一双眼睛——浑浊、呆滞,却又在深处藏着一点锐利的光,像埋在灰烬里的炭火。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池隐,目光在她脸上、衣着、手中的香篮上缓缓移动。
池隐被他看得脊背发凉,却仍强撑着:“信女前来进香,听闻此观灵验……”
“灵验?”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石摩擦,“这观,废了三十年了。三十年,没来过半个香客。”
他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一瘸一拐。右腿果然微跛,每一步都拖沓沉重。道袍下摆破烂,露出同样污脏的裤腿和一双草鞋。他走到池隐面前三步处停住,那股混合着汗酸、尘土和某种草药气味的体味扑面而来。
池隐几乎要后退,却硬生生忍住。她迎上那目光:“既无香客,道长为何独守在此?”
“守?”道人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像是在笑,却无笑意,“贫道不是守,是等。”
“等什么?”
道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池隐脸上,这次带着更深的审视,“小娘子不像寻常香客。这衣裳,这气度,还有…”他视线扫过她沾了泥污却依旧精致的绣鞋,“这双走不了山路的鞋。说吧,谁让你来的?”
池隐掌心全是冷汗,她知道自己被看穿了,眼前这人绝非常人,那份经年累月沉淀出的警觉和锐利,不是山野荒道能养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冒险一搏。
“是‘青松埋骨处,夜夜有鹤鸣’。”她轻声念出那两句诗,紧紧盯着道人的反应。
道人浑浊的眼瞳骤然收缩!一瞬间,他佝偻的身形似乎挺直了些,眼中灰烬下的炭火猛地蹿起!
“你…”他上前一步,气息变得急促,“你是谁家的人?!”
“我姓池。”池隐稳住声音,“家父池清述。”
“池侍郎…”道人喃喃重复,眼中情绪剧烈翻涌,有震惊,有怀疑,还有深切的痛楚。他上下打量着池隐,忽然厉声:“可有凭证?!”
池隐从怀中取出一物——不是印信,而是一枚小小的玉佩,双鱼衔环,玉质温润。这是池家的家传玉佩,她自幼佩戴,认识的人不多,但若是与池清述深交的旧部,或许见过。
道人看到玉佩,浑身剧震。他猛地伸出手——那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满是黑泥——似乎想触碰玉佩,却又在半途停住。他闭上眼,胸膛起伏,良久,才嘶声道:“你父亲…他让你来的?”
“不。”池隐摇头,“是我自己想来。我想知道,当年宁远,究竟发生了什么。”
道人睁开眼,眼中已蒙上一层水光。他转过身,背对池隐,肩膀微微颤抖。“知道了又如何?杨督师死了,很多人死了…真相,早就被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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