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韩元正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却很稳:“他要的不是活命。他要的是那个位置。”
韩婉儿轻声道:“祖父,殿下还有话要婉儿带回来。”
“说。”
“他说,他要借韩家的势,但不把决定权交出去。”韩婉儿声音很稳,“他想请祖父出手,却不愿让祖父替他做主。”
韩元正的眼皮终于缓缓抬了起来。他望着自己这位嫡孙女许久,目光里浮出一丝极为少见的神色,像讶异,又像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今日,终于肯替自己说一句话了。”韩元正缓缓道。声音不高,却落得很稳,“可惜,这句话说得晚了。”
“祖父。”韩婉儿轻轻唤了一声。
韩元正抬眼看她,眼底竟浮现出一种极罕见的、近乎疼惜的神色:“婉儿,太子这一次若真要走那一步,借不借韩家的势,都很难全身而退。借势,是同谋;不借,是弃子。他今日让你来告诉我,便是在逼我做这个选择。”
韩婉儿问:“那祖父的意思是……”
韩元正将那枚白子重新拈起来,在指尖转了一转,随后轻轻落在棋枰靠边的一处闲位。那枚子落得很轻,却仿佛替他,也替整个韩府,做完了一件悬而未决许久的大事。他淡淡道:“韩家可以帮他。但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韩家这二十年结下的旧账。有些账,只有让他这一场闹起来,才有机会一笔勾销。”
韩元正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声音压得更低:“婉儿,祖父此前与你说过,韩家手里有第一套,第二套,第三套。前两套你都见祖父用过,朝堂上的人事调度,户部的钱粮拿捏。第三套,你还没有见过。这一回,要用第三套了。”
韩婉儿的指节在膝上轻轻一紧。“第三套”这三个字,她曾在书房里听祖父念过两回。一回是去年中秋,一回是今年开春。两回都是祖父独自一人念的,她隔着一道屏风听见,从未敢问。她只知道,第三套是祖父这一生压在最底下的一手,也是用了之后,韩家再也回不了头的一手。
“祖父……”
“婉儿。”韩元正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她极少听见的疲倦。他没有抬头,只将那枚白子缓缓放回案上。
“此物牵涉三十年前的一桩旧事。”他语气平稳,“你不必问内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此物一旦用出去,不只是替太子破今日这一局,也是替韩家自己挖最后一锹土。”
韩婉儿屏住了呼吸。
她不是没有疑心过,祖父书架最顶上那只旧匣里究竟装着什么。她自幼至今见过那只匣子无数回,却从未敢问。今日听见祖父说出“牵涉三十年前”这几个字,她心底骤然冷了一寸。三十年前压在朝堂深处的旧事,能让韩家自己也跟着陷进去的,她数来数去,只能想到一桩。她轻轻咽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韩元正从她的神色里看懂了她的猜测。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缓缓道:“这是替韩家留半条路。用了它,陛下要么让步,留韩家全身而退;要么彻底翻脸,让皇室与韩家一起偿还这三十年的债。两条路,韩家都不算赢。可若不动此物,韩家明日便可能什么都没有。这不是替韩家求活,是替韩家求一个即便败,也不要败得太难看的结局。”
韩婉儿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祖父,这一手既然不能由您正面亮出,是要借太子之手?”
“借太子之手。”韩元正点头,“太子若决意逼宫,我便让罗独把此物原原本本送到他手里,教他在养心殿内,当着陛下的面抛出来。若事成,韩家得保;若事败,韩家也可以反咬一口,说太子盗走韩家旧档,以先朝丑闻威胁君父,至少还能替自己撇清一层。”
韩婉儿的指节在膝上轻轻颤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祖父这一手为何要在“借势不交权”之外,再绕一层太子。因为这一手太脏了。脏到连韩元正自己,都不愿亲手抛出去。借太子的手,事成,韩家保全;事败,韩家撇清。无论哪一种,太子都会被祖父从这局棋里推到最前面。
她想起自己曾经一闪而过的那个念头:祖父不会替她的夫君留路。到了今日,这层窗户纸终于被彻底戳破了。
韩元正没有再多解释。他重新低头,将棋盘上那一排胶着的黑白子缓慢拈起,一枚一枚归入盒中。屋外雨声渐小,远处的檐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韩元正道:“三日后入夜,崇文殿前偏厢,我要亲自见太子一面,把这只匣子交给他。届时你不要在场。匣子里写的是什么,你今日不必问,往后也不必问。婉儿——”
他抬眼,目光在这一刻落到自己这位嫡孙女脸上。那一眼里,有一丝他这一生极少在朝堂之外露给人的、近乎疼惜的沉意。
“此物用出去的那一刻,韩家便不再是这朝堂上的韩家。你嫁到皇家之后,所有能倚仗的东西,也会从那一刻开始变了。你心里要替自己留一条路。”
韩婉儿垂下眼睫,极缓地颔首。她明白祖父这一句话的分量,也不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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