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婉儿低声应是,行礼退下。她走出书房的一瞬,抬头看了一眼院中那几株老松。松针上的水珠被一阵低风晃落,有一滴正落在她肩头,湿了那件秋香色的襦衣。她下意识伸手拂了一下,随后低头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不快也不慢,看起来仿佛今日这一趟回府,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替祖父送一方补身的药材。可她自己心里清楚,从今日起到三日后崇文殿前偏厢那短短几十个时辰之间,京城这汪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便会涌起一场几十年未有的暗潮。而顾承宣那句“借势,不交权”落到祖父案上的那一刻起,这场暗潮里便不只剩太子与五皇子两股势力。还有祖父。
便是这一日傍晚,京城街面上的铺子照常收摊,各家府邸的门房也照常掌起檐下灯笼。可在将军府后巷里,一位年过五旬、腰背仍旧笔直的老妇人推开后门,迎进了一位女子。那女子裙裾上沾着些夜雨的湿气,手中提着一只极简单的油纸包,纸包里是两块从东市刚出炉的桂花糕。那老妇正是秦嬷嬷。她将人引到沈明珠的书房前,便无声退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柳青衣。
柳青衣今夜来得很低调。她绕了三条僻静后巷,才从将军府后门进来,只为避开东宫近来安在柳府附近的几双眼睛。她已经听说太子妃今日回韩府见韩太傅的事。这是她从柳侍郎那里无意间听来的一丝风声,不能确证,也不敢深究。可她知道,自从她将身家性命交托到沈明珠手中之后,这样的一丝风声,便足够让她连夜翻墙前来。
书房内灯火已经点起。沈明珠正伏案翻阅一卷旧兵书,那卷书早已被她读得边角卷起。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她今日穿一件极素的月白长襦,鬓边只插一支白玉簪,腕上那对自幼戴到今日的玉镯,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见来人是柳青衣,她便放下手中的书,示意她坐。翠竹早已上前替两人各斟了一盏温茶。柳青衣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将那包桂花糕搁在案上,用低得几乎只有对面之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明珠,东宫那边,怕是要出大事了。”
沈明珠没有露出惊色。她伸手打开那包糕点,先取了一块,推到柳青衣面前。灯光下,她的目光仍旧平静,仿佛柳青衣此来传递的不过是一桩寻常闺阁闲话。可她心里已经开始极快地推演。她让柳青衣将今日所听见的每一句话都细细说来,又让秦嬷嬷守在门外,翠竹则退到回廊转角处替她留意动静。直到柳青衣将那番话断断续续说完,沈明珠才缓缓将手中那盏早已不热的茶搁回案上,抬眼望向窗外被夜雨洗得干净的京城夜色。
她在心里细细数了一遍此刻京中各家的动向。东宫,韩府,二皇子府,赵府,方家,松涛阁,还有远在北境的父亲与那座雁门关。她一路数下去,终于在某个念头上停住。她极轻地将指尖按在案几边缘,望着那扇映着雨丝的纸窗,低声道:“这三日之内,京城要变天了。”
柳青衣听见这句话,指尖骤然收紧,却没有出声。她只是望着沈明珠那张依然不动声色的脸,深深点了一下头。
窗外檐下的一盏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摇了一下,灯影在沈明珠身后的白墙上晃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沿着她单薄的肩一路延伸到墙角,像一柄暂时收在鞘中的剑。安静,沉稳,尚未出鞘,却随时都能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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