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宣慢慢点了点头。他望着面前这位与他同寝两年的妻子,第一次将心里压了半个月的话,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父皇那一夜说了一句话。”他一字一字道,“他说,韩家让我变成了一个只会听话的人。这半个月我夜夜睡不着,不是因为那三行朱批。”
韩婉儿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收紧,没有松开。
“我不能再听话了。”顾承宣继续道,“从今日起,我要自己走一步。哪怕走错,也是我自己选的。”
“殿下。”韩婉儿很轻地开口,“殿下一个人走不了这一步。”
“我知道。”顾承宣将手中那盏早已温凉的茶慢慢搁回案上。茶盏碰到木案,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我知道,这一步若要走下去,必须借太傅的势。可我也知道,一旦把这件事告诉太傅,我们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抬眼望向她。那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沉意。
“婉儿,你今日回一趟韩府。把那一夜的事告诉太傅。一字不改,原原本本告诉他。”
他停了一下,又道:“替我带一句话回去。”
韩婉儿稳稳颔首:“殿下请讲。”
顾承宣的声音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要借韩家的势,但不把决定权交出去。”
韩婉儿睫毛微微一颤。她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她是韩家的女儿,她太清楚祖父这一生从不只是替谁借势。他祖父一旦入局,向来由他决定怎么做、做到哪一步。顾承宣今日要递给祖父的这句话,是请韩家出手,却不准韩家替他做主。
她也很清楚,这句话摆到祖父案上,会被祖父反复掂量。若这一刻她替太子把话说得圆滑一些,祖父或许会更顺手地接下这一局。可她看着眼前这位嫁了两年的夫君,忽然不忍替他把话改软。今早之前,她以为自己这一生要陪伴的,始终会是一张顺从有余、担当不足的面孔。可今日,这张脸终于变得不一样了。
“妾会替殿下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带回去。”她终于开口,声音很稳,“祖父若问殿下的意思,妾便只答这一句:借势,不交权。”
顾承宣望着她,良久之后,才极缓地一点头。
“还有一句。”他又说,嗓音比方才更低,却也更稳,“告诉他,我不想再等了。”
——
韩婉儿缓缓起身,对他行了一个比往日任何一次请安都更深的礼。随后,她提起那只小竹篮,一言不发地退出偏殿。走到殿门口时,她极轻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那一顿,是给她自己的。她很清楚,今日这一趟回府,她既是太子妃,也是韩家女。过去两年,这两重身份在她身上尚能相安无事,可从今日起,未必还能如此。
殿门重新合上的一刻,顾承宣独自坐在那张案前,忽然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轻松。像一个背了许久沉重行囊的行者,终于在一处无人的山梁上决定将那行囊卸下,任它滚落山底。他知道,那行囊里装着的东西,很可能会砸死他,也可能砸死许多别人。可他已经决定,不再让那只替他背了二十年的手继续替他背下去。接下来这一步,哪怕踏空摔下山崖,也该由他自己来走。
——
韩府书房里的雨声,与宫中不同。这处位于京城西北的老宅院深而静,院中几株年老的松柏将雨声挡得很疏。韩元正今日并未去朝堂。他称病已有数月,朝堂上下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无人再追问。他坐在书案之后,面前摊着一局自己与自己对下的棋。黑白子交错,形势胶着。书案旁的铜炉里焚着一小块沉水香,香烟细而缓,一缕一缕绕着棋枰上那些被他摆了又拆、拆了又摆的棋子,仿佛想替他看清这一局残棋里所有隐藏的变化。
韩婉儿推门入内时,韩元正并未抬头。他只是从一旁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缓慢地悬在棋枰上方一息,又缓慢地将它放回盒中。他已经六十多岁了,掌权以来做过的事、算过的账、拿过的命,都像这枚在手心里被反复摩挲过的棋子一般,早已被他磨得温润无声。他知道自己这位嫡孙女今日不请自来,必有大事。但他不急。他这一生中所有重要的决断,几乎都是在等别人先开口之后才做出的。
韩婉儿在他案前站了一息,随后轻声开口,将那一夜养心殿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从魏德顺夤夜叩门开始,到太子换上储君朝服走出东宫;从养心殿里同时见到五皇子和御案上的檀木匣子,到遗诏上的三行朱批;再到父皇那一句“朕把你给了韩家”,顾北辰那一句“儿臣愿”,以及最后太子退出养心殿时,脊背上压着的那份沉重。她说得很慢,一字不漏,甚至连这半个月里顾承宣夜夜不能安睡的样子,也一并讲了。说完之后,她没有立刻退下,只垂下眼睫,等祖父开口。
屋中那一缕香还未烧尽。韩元正久久没有说话。他眼皮微垂,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可韩婉儿熟悉他。她知道,在这短短一瞬之间,祖父心里已经走过了许多盘棋。他这一生里下过的、未下完的、想下却未能下成的每一盘棋,恐怕都在这一刻重新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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