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顺顿了一下,才斟酌着答道:“回殿下,韩太傅昨夜召了宋先生与周先生在书房议事,至子时三刻方散。太子妃昨夜也没有安歇,今晨卯时便起了身,方才打发身边的张嬷嬷去小厨房取安神汤,此刻应当正在正殿西次间梳洗。”
顾承宣听见韩婉儿此刻正在西次间梳洗,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韩太傅深夜召幕僚议事,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一夜“同时召见五殿下”的事虽然在宫中压着,可养心殿外传出的零碎风声,早晚都会落到韩太傅耳中。他原本还想再替自己多留几日,可眼下再等下去,便是等韩家替他走出这一步。
那是他绝不愿意的。那一夜之后,父皇那四个字,他已经想明白了。他宁可自己走错,也不愿再让那只替他背了二十年的手,接过去替他走下一步。
“请太子妃梳洗完便过来。”他终于开口,“让她到这间偏殿来,不必在正殿等我。今日这些话,我想亲口在这间书房里同她说完。”
魏德顺应了一声,退了下去。屋内重新只剩下雨声与檐滴,那声音细而密,像一张无声收紧的网。顾承宣坐着没动,许久之后才伸手揭开漆盒,舀了一口汤。他本以为那汤会很苦,入口之后才发觉是甜的,大约是合欢皮的缘故。只是那甜里带着一丝古怪的黏意,黏在舌根上,一时散不下去。他低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自己眼下这条路的滋味。看着像甜,真正咽下去,却只剩说不出的黏腻和苦涩。
——
辰时将至,韩婉儿到了偏殿。她今日换了一身极素的秋香色广袖襦,发髻挽得简单,只用一支素银簪别住,手里托着一只半旧的竹篮,篮中不过是些寻常干药材。这竹篮,是她预备稍后回韩府省亲时带去给祖父的由头。她几乎每一旬都要回府一次,这样的由头早已用得十分自然。
她在偏殿门前停了一瞬,抬眼看了看那扇半掩的门。屋内光线昏沉,隐约能看见顾承宣坐在临窗案边,身形消瘦得像一根被整季雨水浸透的枯枝。
韩婉儿踏入殿内,先极恭顺地行了一礼,又将那只竹篮搁在脚侧,这才抬起眼来。这是她在殿内宫人面前必行的规矩,哪怕他们夫妻昨夜同榻而眠,清早在偏殿相见,仍要走完这道过场。可顾承宣抬眼看她时,她心底微微一沉。她知道,她等了半个月的那句话,今日终于要来了。
顾承宣没有立刻开口。他先屏退了魏德顺和殿内伺候的一应太监宫女。直到偏殿厚重的门板缓缓合上,将檐外的雨声隔在另一层门外,他才缓缓道:“煮一壶雨前龙井。今日这盏茶,你我慢慢喝。”
韩婉儿极平静地点了点头。她亲自走到一旁的小泥炉边,伸手拨了拨炭。她自幼受韩元正教导,凡事遇险不可乱,越是要紧的时候,手越要稳。
茶煮好后送到案上,两人相对而坐。屋外的雨似乎稍稍小了些,檐滴声比方才慢了许多。每一滴落下的间隙里,都能听见园中一两只早起的画眉,在那株老桂枝头翻来覆去地啼叫。顾承宣举起茶盏,却没有饮,只托在手里,任由茶汤的热气缓缓熏上眼皮。
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半个月了。”
韩婉儿不必他再多说,便已经明白。她缓缓将手中的茶盏搁下,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夜之后,我关在这间书房里,把能想的都想过一遍。”顾承宣慢慢说着,每说一句,便将手里的茶盏往下放低一寸,“拖,退,病,走。四条路,每一条我都细细推过。没有一条能让我全身而退。”
“没有。”韩婉儿很轻地应了一声。她这一声,是想让他知道,这半个月里,虽不曾开口问过一个字,可她心里也陪他走过了那些路。
“拖不过。”顾承宣继续道,“父皇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那道诏书一旦颁下,五弟即位,这二十年我做过的事,便全都成了笑话。”
“退不了。”韩婉儿接道。
“病也称不了。”顾承宣苦笑了一下,“父皇已经把话挑明,我这时候病倒,只会让他觉得我抗旨不遵。”
“走更不能走。”韩婉儿将茶盏往外推了半寸,“北境不认殿下,南境殿下也没有布过棋子。离开京城三十里,殿下便不再是太子了。”
偏殿内骤然陷入一种几乎可触的静。连檐外那一直不断的雨声,也像在这一刻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按住了。韩婉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颤了一下,又很快被她压住。她知道,从这一盏茶开始,自己不能乱。她等了半个月的那句话,他终于要说出口了。
她抬起眼,直直望向自己的夫君。那一夜他从养心殿回来时,她第一次在这位同寝两年的夫君脸上,看见一种从未见过的神色。此后这半个月,那神色一日比一日深。直到此刻,它终于完整地显现在他脸上。那不是太子的脸,也不是储君的脸,而是一个被父皇亲口指出“只会听话”之后,终于不肯再听话的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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