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就是庄子大门。老车夫已在门口等候,见她回来,点头示意。她下车,把纸包交给仆妇,叮嘱一句:“放在书房案头,别沾水。”
随后她走到晒场边,看着工人们整理新到的纺车。一名管事跑来汇报明日试机的事宜,她听完点头:“挑二十匹最好的,后日送去陈老先生府上。就说,答谢当日茶会。”
管事领命而去。
她站在场中,风吹起额前碎发。远处,官道上来往的车辆络绎不绝,其中几辆挂着她庄子的布旗。
她知道,有些人仍在骂她。
但她也知道,更多的人,已经开始学她。
第二天清晨,她照常起身,穿衣梳发,背上药篓,推开院门。
街巷里早已热闹起来。
茶摊上,两个妇人边喝豆浆边聊。
“你说她是不是有靠山?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这么顺利?”
“靠山?我看是命硬。听说她前世就是被婆家榨干田产,活活逼死的。”
“那这一世,是回来讨债的?”
“可不是?老天开眼,让她重来一遭,专治那些欺负人的东西。”
肉铺前,屠夫一边剁肉一边对顾客说:“姜庄的工钱给得爽快,我侄女想去报名,你说我能拦着吗?人家现在招的全是穷苦妇人,给了活路,谁不想挣这份干净钱?”
布店里,掌柜正向客人展示一批新货:“这可是姜家庄直供的粗麻,耐穿抗磨,洗衣不缩水。您瞧这经纬,密实得像铁网。”
“价格呢?”
“比市面低半成,因为她不要中间贩子抽利。”
“难怪最近几家布行生意不好。”
“活该!压价欺行,现在有人破局,正好。”
而在城南一座深宅内,两位贵妇相对而坐,面色阴沉。
“父亲今日回来说,商会拟推‘女子从业备案制’,参考的就是姜家庄的用工章程。”
“荒唐!女人做工已是越矩,还要立制度?”
“更气人的是,我娘家表妹昨日竟偷偷跑去应募,说什么‘不愿嫁人受气,要学姜娘子挣钱’。”
“这风气再不管,迟早出大事。”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不甘与嫉恨。
“她以为自己成了榜样?”年长那位冷笑,“不过是跳得高的靶子罢了。”
“总有人看不惯这种‘出头鸟’。”年轻那位端起茶杯,指尖用力,“咱们不必动手,自然有别人替我们说话。”
茶水晃荡,映出她扭曲的倒影。
与此同时,东市最大的酒楼二楼,几位退隐官员围坐饮酒。
“此女胆识非常,言语务实,不谈虚名,只讲民生。”一位白须老者缓缓道,“若为男儿身,必入三司。”
“可惜啊,生于寒门,又是寡妇。”另一人叹气,“纵有才具,终究难登大堂。”
“可她已在民间立堂。”第三人微笑,“百姓心中自有公论。她不用朝廷给她位置,她自己打出一片天。”
楼下街上,一名说书人正拍醒木开讲:
“话说那姜家娘子,手持炭笔如执剑,舌战群儒不动容!她说——饭要吃,布要穿,活人总得做事!做什么,不该由性别定!”
台下听众哗然鼓掌。
“讲得好!”
“这才是真道理!”
“咱小老百姓,谁管你是男是女?能让我们过得好,就是好人!”
姜明璃此时正走在田埂上,查看桑苗生长情况。一名庄户跑来报告说,昨夜下了露水,新苗长得格外齐整。
她点点头,蹲下身拨开叶子检查根部,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孩童唱谣:
“姜家娘子手儿巧,卖布卖绸还讲道,
寡妇不守空屋老,反把商路铺满道!”
她直起身,望了一眼声音来处,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阳光洒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田尽头。
她清楚自己已被推上风口浪尖。
有人敬她,有人妒她,有人盼她倒,有人想学她。
但她始终只有一个念头:守住这片地,走出这条路。
至于别人说什么——
她迈步跨过田沟,脚步沉稳。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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