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璃蹲在田边,用手翻开桑叶,看新长的苗有没有虫。早上太阳照过来,叶子上的露水掉在她手上,凉了一下。她没抬头,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觉得没问题,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远处有小孩在玩,嘴里唱着顺口溜:“姜家娘子手儿巧,卖布卖绸还讲道。”声音一阵一阵飘过来。她听了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庄里的工人跑来报告昨天纺车试用的情况,说二十匹最好的粗麻已经准备好,明天就能送去陈老先生家谢礼。她点点头,说“按计划办”,转身往晒场走。
晒场上有人在搬货箱,管事看见她来了,赶紧走过来递上今天的账本。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改了两个数字,换了运输路线,说:“别走东渠那条旧路,绕北边树林那条小道。”管事答应一声,去安排了。
她站在场中间,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远处的大路。路上车子来回走,几辆挂着自家布旗的板车正离开村子,往城门方向去。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这时候,城西一个破旧的祠堂里,有三个人站在角落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那寡妇昨天又签了两家米行。”穿青色衣服的女人冷笑,“听说连王员外家的小姐都想进她庄子做工,她爹拦都拦不住。”
“一个守寡的女人,凭什么插手生意的事?”另一个女人攥着手帕,“我儿子读书十年都没考上,都不敢随便谈粮价,她倒好,一张嘴就把举人问住了。”
“不是嘴厉害,是心狠。”旁边一个穿旧书生长衫的男人说,他四十岁左右,脸色难看,“她的织坊专门招穷女人,每天给工钱,还能带孩子住工棚。这样下去,谁还愿意安分过日子?我家老婆前天也说‘人家能干,为啥我不行’,你说气不气?”
三人互相看了看,都很生气。
“她真当自己了不起了?”青衣女人哼了一声,“不过是个出风头的人,靠几块布、几句硬话,就想压男人一头?”
“可老百姓还真信她。”落第的读书人低声说,“茶馆里说书人都讲她怎么吵架赢了秀才,连杀猪的剁肉时都在夸她给钱痛快。再这样下去,规矩要乱,人心也要变。”
“那就不能让她再这么风光。”青衣女人咬牙,“我们不动手,但可以用话压她——一个寡妇,不在家守清静,反而到处管事、谈生意,像什么样子?”
“对!”另一个女人接话,“我们一起写信,交给官府和族长。就说她败坏风气,引诱女人离家赚钱,坏了祖宗规矩。”
“光写信不够。”落第书生想了想,“得有人亲眼看到她做错事,才能定罪。比如……她偷偷见外男?或者在庄里说话轻浮?只要抓到一点错,就能闹大。”
“她防得很严,从不单独出门。”青衣女人眯眼,“但她每天都要去看地,总会出来。只要盯住她,总能找到漏洞。”
“那就分头行动。”书生说,“我去找几个以前认识的小官,他们恨她丢了读书人的脸;你们去找有钱人家的女眷,特别是那些女儿被她说动不肯结婚的人家。大家利益一样,自然会站过来。”
“我还听说李家媳妇昨天偷偷去报名做工,说不想看丈夫脸色。”另一个女人冷哼,“她男人知道后摔碗大骂,说姜明璃是祸根。这种人家一听名字就恨,不用劝也会帮忙。”
三人商量很久,定了办法:以“不守妇德”为由,联名写信施压,同时派人暗中跟踪,找她“失节”的证据,等机会出手。
“她现在越红,就越容易出错。”青衣女人冷笑,“我们不动手,自有规矩收拾她。”
话刚说完,外面狗叫起来。三人马上分开,各自从不同方向离开祠堂,身影消失在巷子里。
同一时间,城里别的地方也在变化。
东市一家茶馆后院,两个太太坐着喝茶。一个说起姜明璃最近被商会理事接见的事,语气很不满:“一个寡妇,居然能和官员坐一起?她算哪根葱!”
“可不是?我侄女前天说要学她‘自己挣钱’,气得我嫂子三天不理她。”另一个摇头,“这世道真是乱了,女人不待家里,争着往外跑。”
“她是不要脸罢了。”第一个太太冷笑,“老公才死多久就开始做生意掌权,哪家祖宗受过这种气?”
“听说她账本都是自己看,算数比算盘还快。”另一个皱眉,“可再能干也是女人,撑得了几天?只要有人带头反对,看她还能得意多久。”
两人笑了笑,端起茶喝了一口。
而在一间布店后面,掌柜对着账本叹气。伙计进来报信:“东街那批货又被抢了,姜家庄车队先谈好了价格,便宜半成。”
“难怪这几天生意差。”掌柜合上账本,脸色难看,“她是逼我们跟着降价啊。”
“要不我们也联合抵制?”伙计小心问,“几家大布行一起发声,说她搅乱市场,请官府管一管?”
掌柜想了一会儿,点头:“可以试试。但不能只说生意,要说她身为寡妇不该插手商业,坏了男女之别。”
“好,我去联系其他掌柜。”
这时,一位退休的小官坐在书房,提笔写下一行字:“查姜氏近月行为,是否有违礼之处。”他吹干墨水,把纸折好放进信封,小声说:“天下不能没有规矩,哪能让一个女人乱来?”
天慢慢黑了,姜明璃回到庄里的书房。窗外光线没了,她点起油灯,打开账本记今天桑苗的情况。笔在纸上沙沙响,她写下:“三号田苗长得齐,没发现虫;纺车试用顺利,明天可发货。”
她停下笔,揉了揉额头,眼睛扫过桌角那包炭条——昨天买的,还没拆。她伸手摸了摸,纸包还是干的。
外面仆人轻声说:“娘子,饭好了。”
“放着吧,我待会儿吃。”她回了一句,低头继续写。
就在她写字的时候,城南一座大宅门口,一匹马飞奔而来。骑马的人跳下马,把一封信塞进门缝,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夜里。
信封上没有字,只压着一枚铜钱。
书房里,姜明璃合上账本,吹灭灯。屋里黑了,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光。她起身走到床边,解开头发,躺下闭眼。
一切如常。
但有些事,已经开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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