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屏幕中的人，郑奕文的心还是感到很痛。
她太会演普通人，会到连郑奕文有时候都会忍不住怀疑，那些温和、安静、体贴的瞬间，会不会也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在图书馆待了很久，查看她每日离开的路线，询问她平时会坐在哪个位置，了解她每日借阅的书籍，是正常的审查流程，却又带着细微的私心。
她每天离开前都会看一眼窗外的街道，安静地看会书，然后再收拾东西离开。
唯一让他在意的是，她曾经在某本旅行杂志前停留很久。
随着她的角度和视频内容，他找到了那本书，翻开了那个有小折角的页面。
那一页介绍的是一座地处欧美的城市，人口密集，交通复杂，旧城区很多，足够让一个人重新融入人群。
郑奕文低头看着那本杂志，手指停在页面边缘，下意识觉得这似乎就是秦梧故意留下的。
想不明白，和秦梧有关的一切，总是这样，半真半假，叫人一步一步走进她留下的迷雾里，永远都看不清。
他正准备继续往下查时，林泽立的电话打了过来。
“丽萨死了。”
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郑奕文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雪无声落下，四周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收紧。
“什么时候？”
“一天前。”
“地点？”
“林先肯洲。”林泽立声音带着疲惫，“她在谈完最新合作后准备上车，被人当街杀害。”
图书馆里很安静，郑奕文的手指不自觉地滑动着杂志边缘，纸张有些锋利，他没注意，手指传来刺痛，一道细小的伤口顷刻出现在眼前。
丽萨死了，原因其实很简单，她出卖了秦梧。
在卢晓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之后，在她终于决定把自己暗自存下的证据交给警方之后，她就已经不可能再安全。
丽萨跟过温荣华多年，见过太多不能见光的事，也替秦梧处理过太多边角，她不一定知道秦梧所有退路，却一定知道足够多的秘密，是指认秦梧最好的证人。
如果她安安分分地，不做多余的事情，秦梧没有杀她的打算，更加没有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动手的心思，可是这种背叛是秦梧无法接受的。
所以，她必须死。
林泽立在电话那头低声道：“目前不能确定是秦梧本人还是找了别的人下手。”
“我们都猜她会联系丽萨，却迟迟没有动静。我想她大概率是先选了最保险的方法，毕竟她的戒备心很强。这次会动手杀人，应该是对于丽萨的行为无法忍受，她从来都最在意忠诚度了……”
郑奕文想了想，继续说：“我猜想应该是秦梧亲自动的手，短时间内不一定找得到靠谱的人来做，那还不如亲自来。而且之前的报告里也能看出她的报复心很强，丽萨几乎把她的老底都扒了干净，她不可能放过她的。”
郑奕文闭了闭眼，胸口又泛起那种熟悉的疼，他已经不该再为秦梧的残忍感到意外，可每一次新的死亡出现，他还是会觉得难以呼吸。
“我猜，她还没有走远，联系那边的警方布控，我们或许还有机会。”翻看着手中的杂志，郑奕文缓缓道。
.
秦梧开着租来的车，离开了这个洲，神情平静得像只是一次普通旅行。
车里开着暖气，广播里播放着陌生语言的慢歌，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荒芜，天色低垂，公路像一条被冻住的灰色河流，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她没有半点慌乱，甚至连车速都始终保持得很稳。
副驾驶上放着一只很小的行李包，里面装着她现在全部能带走的东西。
几件衣服，一点现金，一部备用手机，几份新的身份证明，还有那枚被她丢进去又几次想丢掉，却始终没有真正丢掉的戒指。
杀死丽萨的时候，她很平静，甚至没有太多愤怒。
愤怒是留给在意之人的情绪，而丽萨不配。
在秦梧看来，她已经给过丽萨机会了，给她足够的自由和权力，给她从温荣华旧影子里脱身的可能，可她偏偏要回头，去相信卢晓臻那些可笑的道理。
什么赎罪？
什么不能继续错下去？
简直荒谬。
人在深渊里活了那么久，忽然想洗干净上岸，难道岸上的人就会真的接纳她吗？
秦梧想到这里，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蠢得可怜，丽萨跟了温荣华那么多年，见过那么多脏事，手上沾过那么多不该沾的东西，竟然还会以为交出几份证据，就能给自己换来一条干净的路。
她不是想赎罪，她只是想活，想为自己多留些退路。
既然如此，那就不该挡别人的路，也不能怪别人因此杀了她。
车灯切开荒凉的雪夜，道路两侧没有人烟，天与地都像被冰雪抹成了同一种颜色。
秦梧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没有回头，也没有为丽萨多想太久，只是可惜了那些资产。
不过无所谓了，她也想不了那么多了。
钱可以再找，身份可以再换，路也可以重新铺。只要她还活着，一切就还有办法，而她最不缺的就是从废墟里重新给自己搭一条路的本事。
车停在了一间旅社前，秦梧支付了钱，住了进去。
旅社不算干净，楼道里有陈旧木板被踩出的轻响，墙角有潮气留下的暗斑，房间里只摆着一张窄床、一张桌子和一个小得可怜的衣柜。
她关上门，将行李包放在床边，先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每一处都看过之后，她才脱下外套，坐在床沿。
这里离大学很近，从窗户望出去，甚至能看见远处校园钟楼的尖顶。
夜色里，钟楼被一圈昏黄的灯光包裹着，看起来安静又古老。
秦梧看了很久，躺在了床上，望着头上发霉的天花板发呆。
是的，她没有急于出境。
这个时候做那样的选择太明显，此处的警察也好，越国追来的警员也罢，第一反应一定是查她是否继续跨境，估计四周所有能离开的交通工具都被监控了，现在走太蠢了。
疲惫牵动着她，兴奋又拉扯着，她睁着眼，笑出了声。
“奕文哥，你会找到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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