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晓臻的资料来得有些迟,迟到近乎荒唐。
她点击发送的那位领导,刚好家中出了急事。家中老人病危,医院、抢救、签字、葬礼,一连串事情压下来,那封邮件被埋在了邮箱深处。等他终于想起,打开附件,意识到事情不对,再将资料送过来时,已经是半个月后。
半个月,足够很多东西彻底变样,足够秦梧消失在所有线索中,也足够她把“秦梧”这个名字,像旧衣服一样脱下来,丢进无人知晓的角落。
她很幸运,这个迟来的半个月,给了她真正逃脱的机会。
等郑奕文拿到那份资料时,她已经换到了一个更安全的国度,彻底逃离了警方的视线。
那是在极北之地,雪很厚,天亮得很晚,跟越国全然不同。
人口不多,街道干净又冷清,就连她本人也似乎变得一尘不染。
没人认识秦梧,也没人知道曾梧,更没人会把她同越国那一场轰轰烈烈的失踪案联系起来。
她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安娜。
很普通,普通到随处可见,普通到她短短几日便遇到了好几位同名之人,普通到被人听过一次也不会记住,就算哪天被人询问提起也反应不过来是哪个安娜。
她租了一间很小的公寓,窗外对着一片白桦林,风会卷着雪拍在玻璃上,夜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若是外乡人怕是会因此而感到害怕。
然而秦梧的适应能力很好,她很快便融入了进来,就仿佛她本就生活在这里一样。
她找了一份图书管理员的临时工作,工作很简单,只需要登记借还书的情况、整理书架、修补旧书,不时给附近的老人和孩子办些科普讲座。
这里的人说话很轻,做任何事都不急,也很有分寸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没人问她从哪里来,也没人关心她为什么独自一人。他们只知道有个叫安娜的图书管理员,做事认真,为人和善,就是不太爱说话,但没别的毛病。
为了不引起注意,秦梧总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白皙的脸上做了修饰,掩盖了外貌,看上去只是个长相普通的年轻女人。
每天早上,秦梧会穿过两条铺满雪的小路去图书馆。
开门,开灯,烧一壶热水,然后坐在柜台后,安静地看书。
午后阳光很淡,落在木质书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偶尔有孩子跑进来,手套上沾着雪,怯怯地问她能不能帮忙找一本童话书。
秦梧会站起来,带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书递过去,没有多余表情,看起来像一个温和而疏离的普通人。
“安娜,今天市区有活动,你要跟我们一块去吗?”
同事收拾完东西,看向她。尽管知道了答案大概率是拒绝,但出于礼貌,她还是询问了一下。
“不了。”意料之中的答案,秦梧把东西放入帆布袋,做好最后的收尾工作,站起身,淡淡道,“祝你们玩得开心,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
总是这样,这个年轻女人回避所有的社交,孤僻地活着。所幸在这样的国度里,秦梧这样的人并不少见,甚至可以说占了大多数。
因此,同事没有多想,只是拉着其他人,走向了市区的方向。
.
秦梧回到家,打开了电视,屋子里很快响起低低的新闻声。
她脱下沾了雪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却没有清理,而是坐回到了沙发上。
外套沾着的雪融化后变成深色的水痕,她却并不在意。
电视里正在播当地新闻,语速很慢,语调平稳,说的是某处道路封闭,某个社区停电,还有极北地区即将到来的暴雪预警。
每日的新闻大多都是这些,并没有太多的新鲜事,这或许也是小国家的好处。
秦梧拿起遥控器,调了几个国际频道。
画面跳转,金融、战争、事故、名人丑闻……世界每天都在发生无数大事,她那点逃亡、谋划、谎言,放进去也不过是一粒灰,随风就飘散了。
可她知道,郑奕文不会这么想,他会一寸寸翻,一层层查,哪怕她已经换了名字,换了国度,换了头发,换了生活方式,他也会继续追,逼着自己给他一个说法。
秦梧靠在沙发里,神情很淡。尽管知道郑奕文不会放过自己,但她还是有些想他了。
可是,她必须走,否则他们的相遇就会是最后的见面。
至今,她都没有联系过丽萨,一次都没有。
不是因为忘了,更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她不敢。
丽萨太能干,这样的人用得顺手,但也危险。
一旦被郑奕文找到,一旦她自己觉得秦梧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稳妥,丽萨或许会出于利益考虑和盘托出,秦梧不知道,也不敢赌。
所以她离开越国后,便彻底切断了那条线,甚至放弃了那些财产。
这个时候不能贪婪,否则有了钱,也没有命去花,这个道理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电视声音继续响着,秦梧坐了许久,才起身去厨房倒水。
这间公寓很小,厨房和客厅几乎连在一起,冰箱里只有面包、牛奶和几份冷冻食品,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过这样的生活了。
所有的光鲜亮丽都消失了,她只是普罗大众之中极为渺小的存在。离开了聚光灯,现在的她需要躲在阴暗的角落才能苟且偷生,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了。
秦梧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喝了一口水,走回了客厅。
电视画面忽然切到一条国际简讯。
播报员说起东南某国一桩出租车司机遇害案,称警方怀疑死者生前曾载过一名身份不明的外籍女性。
画面一闪而过,秦梧看到模糊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女人,撑伞的女人只露出半个侧影,但熟悉的人却能辨认出她的身份。
“真是一则延迟的新闻啊。”
秦梧无奈摇头,关掉电视,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雪越下越大,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秦梧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空荡的街道,极北的小城很安静,晚上七点以后,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偶尔一辆车驶过,车灯在雪地上拖出两道白痕,很快又消失。
或许躲在这里一辈子,也不会被发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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