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奕文看到这句话时,没有崩溃,也没有愤怒,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面无表情地坐在会议室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纸页一张张摊开,白纸黑字,每一句证词,每一个证据,都像一把刀扎入他的血肉,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卢晓臻梳理得很仔细,仔细到近乎残忍。她没有直接下结论,而是把所有时间、地点、人物、证词,一条一条摆出来。
从秦梧还在老家时那些诡异的传闻开始,谁曾见过她半夜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谁曾见过她蓄意陷害又假装无辜,都逐一记录。
曾达杀妻案重新摆上台面,那些间接证据被一项项列出来,曾达的口供写了下来,那年桥洞下的构陷被记录下来,没有哪一样足够单独定罪,可所有细节串在一起,便像一条被埋了很多年的线,直指秦梧。
是啊,知道朱浅钰猫毛过敏的从来就不只是秦梧,只是没人想到一个孩子会有如此心机。
可是过去了那么多年,这些不过是猜测,加上早已过了申诉期,只能作为辅助让他们了解秦梧这个人,却没办法走到定罪的那一步。
郑奕文坐在那里,一页一页往下看,他的脸上始终没有表情,可林泽立看见,他翻页的手指越来越慢,慢到像每一页纸都有千斤重。
如果说朱浅钰的部分还只是阴影,那么当年纵火案的部分,便几乎是将最后一层遮羞布彻底撕开。
卢晓臻找到了当年纵火的目击者,找到了被秦氏和温荣华共同压下去的口供,也找到了那些年一直不敢开口的人。
有人亲眼看见秦梧与温纯拐进了无人处,其后还跟着几个混混,还听见了秦梧暗示他们料理了温纯。不止于此,还有人说,曾在逃下山时无意间看见秦梧逼迫温纯,看到秦梧想杀了她。
郑奕文盯着那几行字,眼前却忽然浮现出秦梧的脸。她曾经说起温纯时,眉眼疲惫,语气苍白,提起温荣华白发人送黑发人时的难过,无论怎么看,都像一个被旧事缠住、无法挣脱的人。
他那时只觉得心疼,觉得她承受了太多。
可现在才知道,她才是这一切的根源。
她痛不痛,没人知道,但温纯是真的死了,死在了她的面前,而她甚至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
所谓救人,所谓无辜,所谓被卷入,全都是假的,都是秦梧留给世人的一层皮。
所以,温柔、脆弱、害怕,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只是为了让所有人放下戒心,为了他落入圈套。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要如此致人于死地?
秦梧,你到底在图谋什么?
郑奕文有些喘不过气,可他努力压制着,逼着自己面对所有的真相。
明明身体还活着,魂却已经被一刀一刀剥出来,然而这只是开始。
文件里,卢晓臻以最为客观的语气描述着她所发现的一切,没有情绪,没有猜测,也没有任何煽动性的词句,只是平静地阐述事实。
可正是这种客观,才最残忍。
“据学校校友所说,秦梧科就读期间,曾有一名中年男人多次前往学校探望她。对外称呼为父亲。”
“经多方确认,该男子并非曾达。结合旧照片、人像比对及相关证人描述,基本可确定,该男子为失踪多年的郑兴城队长。”
郑奕文的目光停在这几行字上,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声音都远了。
纸页翻动声,键盘敲击声,林泽立压低的呼吸声,全都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被杜绝在了身外,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看得懂每一个字,却好像完全无法理解它们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郑奕文的指尖按在纸页上,纸张被他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他想抬头,可脖颈像被什么东西死死钉住,只能继续往下看。
“校园内监控录像因时间久远已无法追溯,然而经多名校友、宿管及附近店主证实,该男子曾在校园附近逗留多日,曾与秦梧多次单独见面。”
“郑队在该时间段失踪,再无出境记录,秦梧正常返校,未表现出明显异常。”
文件中还附着秦梧那段时间参与的各类活动,其中一项火葬场的经历被标记了起来。
郑奕文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塌了。
如果是别的证据,他可以继续忍下去,逼自己看下去。
可郑兴城这三个字出现的一瞬间,一切都变了。
那是他的父亲,是他找了多年而不愿放弃的人,也是他从未真正解开的结。
这个名字和秦梧摆在了一起,还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
郑奕文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唇角很轻地扯动,可那一点笑意比哭还难看。
原来不是误会,他的直觉没有错,遗留在白瓷瓶里的手表真正属于他的父亲,而他却与这个杀害父亲的凶手同床共枕了那么久。为了讨好她,什么事都做了,可到头来,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他简直是个笑话……
“奕文?”林泽立立刻察觉不对,“你累了,想出去休息吧。”
郑奕文没有回应,而是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是证人笔录。
校友说,秦梧那时很少与人亲近,可那几日,她曾亲自去校门口接过那个男人。租住在同一栋楼的邻居对此很有印象,回忆说,那个男人曾在深夜来找过秦梧,两人在楼下谈了很久,最后一起回了公寓。第二天秦梧再回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就没有出现了。
还有同学说,看到秦梧曾带着人去参观解剖室,但她是独自一人出来的。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几张照片,那是毕业生无意中拍到的。
他们能清楚地看到在照片的一角,秦梧和郑兴城并肩走在了一起,那眼神算不得友善,甚至带着不耐烦。
这不是完整的证据,可是串联起来,足以让人有了新的思考视角。
郑奕文一只手撑住桌面,想要寻找支点,可怎么也寻不到。
他明明还坐在会议室里,身体却像在不断下坠。
一层又一层,没有底,如同坠入无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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