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背后算计之恶毒，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
“他找来了一位邪术高人，要将我炼成一具没有思想、只听他号令的‘尸傀’。他想让我继续在暗处，为他清除异己，为他那摇摇欲坠的皇位，扫清所有障碍。”
“炼制的过程……很痛苦。”江离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灵魂出窍，“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被各种恶毒的符文侵蚀，我的魂魄被禁锢在躯壳里，像被关在铁笼里的困兽。我能看到皇帝那张贪婪又兴奋的脸，听到他和那个高人的窃窃私语。”
“但是，他们失败了。”
江离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快意。
“或许是那个高人学艺不精，或许是我心中的怨恨太过强烈，禁术在最后关头反噬了。我没有如皇帝所愿，成为一具听话的傀儡。我的身体陷入了漫长的沉睡，我的意识则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皇帝等了我三年，五年，十年……直到他自己老死，我都没有醒来。他最终只能失望地将我这具‘失败品’，封存在他的皇陵深处。”
“之后的近千年，我都在那片黑暗里沉睡。我的身体，却在无意识地吸收着皇陵聚集的至阴之气，吸收着大地的怨念。直到百年前，机缘巧合之下，我终于苏醒。”
“醒来时，大夏王朝早已化为尘土。世间，再无镇北将军江离。”
“只有一个能飞却恐高，只记得仇恨与背叛的飞僵。”
一个千年飞僵。
乔晚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看着眼前的江离，那个沉默的、武力值爆表的、会因为恐高而不敢渡劫的、欠了她一屁股债的僵尸大佬……原来在他冰冷的外壳下，藏着这样一段被烈火烹油、又被寒冰封冻的过往。
“那你这次……”乔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指了指枉死城的方向，“感应到的那股气息……”
“就是他。”江离打断了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皇帝，他也回来了。”
乔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能把我炼成尸傀，却把自己变成了怪物。”江离从怀中，取出那枚他在离开忘忧小馆时留下的、沾染着血迹的残破玉佩。
玉佩通体乌黑，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与之前在人间时截然不同。
“这枚‘龙血玉’，是当年我最后一次出征前，他‘御赐’的信物。他说，君臣同心，如玉随身。这玉佩，能感应到彼此的气息。”
江离死死地盯着那枚玉佩，眼中的黑色火焰再次燃起。
“他真是个天生的帝王，算计到死后千年。他给自己也准备了后路，用某种禁术，在死后也转化成了僵尸，而且……力量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枉死城的异变，只是他力量苏醒后，无意识泄露的余波而已。”
“我突然离开小馆，就是因为这块玉佩。它不再是信物，成了一道跨越阴阳的‘召令’。我在人间，都能感受到他在鬼界苏醒时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帝王尸气。”
“他回来了，带着他那永无止境的权力欲，和一支……或许已经不属于活人的军队。”
江离缓缓站起身，之前那丝忧虑的来源，此刻终于清晰无比。
那不是为他自己。
他看向乔晚，目光深沉如海。
“这个麻烦，本与你无关。”
“你不该来的。”
枉死城的震动余波未平，幽都的天空依旧阴沉得像一块脏污的幕布。
在一处僻静的、被遗忘的鬼界庭院里，残破的石灯笼散发着幽幽的磷光。乔晚将江离按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凳上。白修然和那位行色匆匆的判官交换了一个眼神，极为识趣地退到了庭院之外，顺便布下了一个隔绝探查的结界。
一时间，世界只剩下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
江离沉默着，他那身玄色的衣袍在磷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但乔晚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万年不化的寒气，此刻正像失控的冰川一样，时而外放，时而又被他强行压回体内，反复冲撞。
他的身体紧绷如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乔晚看着他，心口那股被紧攥的疼意又回来了。她见过他面无表情手撕恶鬼的样子，见过他因为恐高而不敢渡劫的窘迫，也见过他面对天价账单时的茫然。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江离。
那是一种卸下了千年伪装后的赤裸。解脱、悲愤、滔天的恨意，还有一丝……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的担忧。
乔晚没有说话，只是从自己的背包里翻了翻，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递了过去。里面是她出发前泡的，用上了有“安神”执念的莲子和“清心”执念的竹叶泡的热茶。
在阴气森森的鬼界，这点属于人间的温热显得格外突兀。
江离抬起头，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乔晚。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两簇温暖的火苗。
他没有接。
“你……”乔晚刚想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不必。”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没有感觉。”
僵尸没有冷暖，没有痛觉。
乔晚的手顿在半空，有些尴尬。但她随即又把杯子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不是给你喝的，是给你暖手的。”
江离的目光在那只小小的保温杯上停留了许久。最终，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冰冷如铁的手，接了过去。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那并非物理上的温度，而是茶水中蕴含的、属于生者的“烟火气”，一丝丝地，试图渗透他那早已被阴气填满的躯体。
他握着杯子，沉默了很久。
直到整个幽都都仿佛震动了一下。不远处，枉死城的方向，一股比之前“哀思新娘”强大百倍的、充满了铁血与暴戾的阴气冲天而起，将幽都上空的阴云搅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 ?祝大家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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