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公司亚太区副总裁到江城时，带了两名律师、一个技术顾问和国内代理罗经理。
车队停在市政府小楼外，罗经理下车时还抬手理了理领带，脸上挂着很浅的笑。他昨晚已经听说南方设备咨询公司被查，但他不认为江城敢把事情闹大。跨国诉讼、供应链断供、铁路西线订单延期，哪一样压下来，都不是一个地级市能轻松扛住的。
会议室里没有欢迎横幅。
楚天河坐在主位，顾言、秦峰、陈钢、外经贸干部和江重法务坐在一侧。另一侧留给M公司的人。桌面上摆着三只档案袋，蓝色、牛皮色、红色，封口贴着签收条。
M公司亚太区副总裁姓霍夫曼，中文不错，坐下后没有寒暄太久，直接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楚市长，我们仍然希望用商业方式解决争议。”霍夫曼语气很稳，“江重目前遇到的技术风险、材料风险和知识产权风险，已经影响到后续项目。M公司愿意提供技术合作援助，包括恢复部分备件供应、协助江重完善质量体系，以及讨论核心部件合资生产的可能。”
罗经理立刻接上：“简单说，江重先暂停自主刀盘生产，双方共同评估。M公司可以低价提供过渡备件，也可以考虑参股江重相关生产线。这样铁路西线和地铁项目都不会耽误。”
张世海没有进会议室，但江重法务旁边坐着陈柏元。他听到“暂停自主刀盘生产”几个字，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脸色冷得发硬。
顾言抬眼：“罗经理，你说的低价备件，是比你们上次五十万美元账单低，还是比你们断供之后准备涨的价低？”
罗经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顾主任，商务报价要看供需和合规成本。”
顾言没有跟他绕，把蓝色档案袋打开，抽出第一叠复印件。
“那先谈合规。”
纸页被一张张推到桌中央。德文目录、旧图纸复印件、中文摘译、欧洲专利局公开卷宗编号，全按时间顺序排好。
顾言指着第一张图纸：“这是七十年代前苏联公开农业拖拉机传动结构图，齿轮阵列分布和你们专利权利要求里的核心结构高度相似。第二份，是东欧公开期刊的改进结构。第三份，是M公司九十年代申请文件。你们在独创性声明里，没有把这些公开资料列入对比。”
霍夫曼脸色微微一沉，伸手去拿图纸。
M公司律师立刻低声和他交流，技术顾问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
罗经理强笑道：“公开图纸不等于工程应用，江重如果想靠这个推翻M公司的专利，恐怕太天真。”
顾言看向他：“我没说今天推翻。我要说的是，你们拿这件专利申请境外诉中禁令，基础并不稳。只要专利稳定性存在重大争议，禁令就不是你们想拿就拿。”
楚天河这时才开口：“霍夫曼先生，江城不怕打专利官司。你们可以主张权利，我们也可以申请无效抗辩。但如果你们用一个有争议的专利，要求江重停产、要求铁路项目冻结，那就不是正常维权。”
霍夫曼把图纸放下，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楚市长，知识产权争议需要专业机构判断，不适合在这个房间里下结论。”
“同意。”楚天河点头，“所以我没有让报纸先下结论，也没有让江重工人围你们的办事处。今天请你们来，是把程序摆清楚。”
秦峰打开牛皮色档案袋，把证物照片、笔录摘页和汇款路径图推到桌上。
罗经理看见第一张照片时，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黑伞伞套内侧取出的U盘和纸条，旁边有封条、时间、见证人签字。
秦峰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压得住：“南方设备咨询公司外勤冯某，昨晚在江城末班中巴上被控制。其携带的U盘和纸条，来自江重赵启明。赵启明已承认收受港币汇款、修改二号数控补偿参数、准备交出事故复核底单。”
他把第二页推过去：“汇款经两家贸易公司绕行，最终指向南方设备咨询公司。该公司半年内收过M公司国内代理的技术咨询费。冯某通讯本里有罗经理办公室电话，还有两个公用电话亭号码。”
罗经理脸色终于变了，立刻道：“我不认识这个冯某。咨询公司和我们只是普通业务关系，他们私下做什么，M公司代理不可能都知道。”
秦峰盯着他：“所以今天不是审讯你，是通知你。涉案人员已经进入侦查程序，罗经理如果需要配合，我们会按程序请你说明。你要是准备离境，我们也会按程序申请边控协查。”
“你这是威胁外商代表！”罗经理声音一下拔高，手按在桌面上，“我只是商务代理，你们不能把一线人员的个人行为扣到M公司头上！”
顾言冷冷道：“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冯某要江重试炉温度曲线？为什么要事故底单？为什么偏偏在你们律师函、轴承钢断供、江重测试异常之后动手？”
罗经理张了张嘴，没能立刻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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