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清河喉头滚动着,君命难违,更何况他是妖巡的人,铲奸除恶是他本分,更是无法再拒绝。于是他即刻跪下,朗声道:“臣遵旨。”
“行了,下去吧。”天后挥了挥手,目光已转向窗外翠绿草木,不再看他。
薛清河起身退出暖阁,他走在宫中长街上,太阳暖暖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周身寒冷无比。
先前姐姐在时,就曾坦言道依他的性子并不适合出入官场,他也认同,自己当时只知道打马游街恣意快活,并不愿意被束缚,只想着以后门荫入仕,做个闲散的小官打发日子便好。
没曾想家中一夕灭门,他也被迫走上官场。也如殷茵所说,他先前是个武官,对断案之事并不擅长,可如今他宁愿手头多出一百件诡案,也不愿意卷入官场的尔虞我诈中。
他正郁郁想着,出宫门转过一个街角,忽而愣住了。
长街上,殷茵正倚在桥栏边,望着潺潺流水发呆。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少了平日里的戏谑张扬,甚至显得善良起来。
她冲薛清河招招手,道:“薛司直,可愿陪我走走?”
薛清河脚步顿了顿,想起天后的任务,最终还是点头走了过去。
二人并肩,沿着河堤缓缓前行,一时间无话,只听得脚步声和远处市井的喧嚣。
走过好一段,殷茵突然开口:“方才在暖阁中,我与天后说的那些话,并不全然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
薛清河一愣,侧目看她。
“我说与你缘分已尽,是认真的。”殷茵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薛清河。太阳落下的光照在她脸上,将苍白的皮肤照的晶亮:“薛清河,你是妖巡的人,除妖卫道是你的职责。我是苍梧坊主,常年与妖鬼为伍,游离于法度之外。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像这岸上的灯火与河水,看似相邻,实则泾渭分明。”
她见薛清河有些瞠目,顿了顿又接着道:“之前我与你搭档,是情势所迫,各取所需。如今案子结了,纠葛也了了,若再强行联结,只会给彼此的生活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对你,对我,对你在意的叶家姐妹,对我庇护的众妖来说,都不是好事。你可明白这个道理?”
薛清河站在她对侧,一时无言。
此时的殷茵难得如此坦诚,薛清河看着她,再一次发觉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变幻莫测的女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搜肠刮肚一阵后却讲不出任何挽留的话。
最终,他只得小小叹口气,沉声道:“我明白。”
“明白就好。”殷茵似乎松了口气,她伸手,郑重地拍了拍薛清河肩膀,嫣然笑道:“那么,就此别过吧。薛清河,愿你前程似锦,不辜负你想守护的人间。”
她言毕,冲着薛清河行了一礼,不再多言,转身走入熙攘人群,消失不见。
薛清河独自站在河畔,怔怔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随即自嘲地笑笑,也转身往反方向离去。
是夜,苍梧坊望海阁中,殷茵懒洋洋地靠在美人榻上,借着如豆的灯火,津津有味地看着坊间新出的一本话本小说。
顾培风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道:“师父,胡九娘已离开洛阳,下定决心要四处游玩了。她让我带话,说多谢师父先前的照拂,只是她无能,未能完成师父嘱托,偷出那件东西。”
殷茵眼皮都没抬,懒懒道:“无妨,我本就没指望她能办成事。派她去白马寺,也不过是想转移一下某些人的视线罢了。只是没想到,她会误打误撞进了凶案现场,还平白遭了这许多罪,如今能想开云游四方,也算是她的造化吧。”
她说着,轻轻翻过一页书,“不过,之后你不是一样用迷香药倒了看守,把东西拿回来了吗?”
顾培风低头:“弟子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把手伸出来我看看。”殷茵放下书,坐直身体命令道。
顾培风依言伸出右手,只见他手腕上遍布大大小小狰狞的伤疤,那道原先为唤醒殷茵而割出的伤口已然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几乎看不见的细痕,与其他狰狞疤痕形成鲜明对比。
殷茵伸出指尖,在那道细痕上划过,惹得顾培风一阵颤栗。
她满意点点头,道:“果然是好东西,那串佛珠本是前朝十一位高僧的顶骨舍利所制,蕴藏着极为精纯的愿力与生机。当年太平来坊中,我故意让她‘买’走,便是算准了她会将其送给心仪的僧人。唯有高僧日日佩戴诵经,以纯净佛力温养,才能彻底激活它治愈肉体,弥合伤痕的妙用。”
她说着,手腕一翻,又从袖中取出两枚崭新的佛珠,“这是弘远与弘觉的顶骨舍利,原先我便想为你制作项链,奈何数量不全,只得做成手串。现如今,终于能改制成项链了。”
顾培风闻言,乖顺地屈膝跪在殷茵面前,激动道:“多谢师父赐宝……”
殷茵从顾培风手中取下佛珠,与手中两枚一齐抛向空中。不知用了何种方法,那佛珠竟悬在空中,她指尖微动,原先的丝线便自行拆解重组,将新旧珠子完美串联在一起,又加入一块纯金打造的长命锁。
她倾身,亲手将长命项链待在顾培风颈上,提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好了,戴着吧,愿它能保佑你,今后长命百岁。”
顾培风依旧跪着,他用颤抖的手指抚过长命锁,抚过上面“长命百岁”四个字,脸上泛起一阵不易察觉的潮红。
“行了,”殷茵收回手,重新靠回美人榻上,恢复了先前慵懒的模样:“我饿了,现在用餐吧。”
她说着,朝顾培风伸出一只手。
顾培风闻言,慌忙膝行上前,恭敬地将头放在殷茵手心,有些期待地闭上眼,露出纤长的脖颈来。
昏暗灯光下,殷茵咧开嘴,口中两颗虎牙飞速生长,眨眼间过唇,如刃般锋利。她垂下头,一口咬在顾培风脖颈上,大快朵颐起来。
一时间殿中只听得牙齿咀嚼血肉之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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