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段时间，江吟将自己几乎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沈守玉身上。
她日日守在沈守玉身边，看着他吃饭，睡觉，沐浴，给他读话本听。
沈守玉大多时候都沉默着，安安静静地任人摆布，只有在听江吟读话本的时候，才会偶尔与她说几句话。
他不喜欢听起来很可怜的主角，不喜欢听起来很坎坷的剧情，更不喜欢男女主天各一方的结局。
他不喜欢，却又不说，只在听到自己不喜欢的桥段时，皱着眉紧抿着唇，一副强忍不适的模样。
江吟什么都不挑，但凡带字的书她都喜欢，拿起什么看什么，所以开始时并未察觉不对。
直至有一日午后，江吟讲到男女主家世不相配，被迫分道扬镳，沈守玉忽地出声问她：“既不能在一起，又为何安排他们相遇？”
江吟被他问懵，反应了一下才道：“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世上确实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呐……”
沈守玉摇头：“世间之事诚然变幻莫测，不可预料，可那是话本。作书之人本可以给他们更顺遂的命运，却非要他们历经磨难，最后仍不得善终……其心可诛。”
虽然这话不无道理，可江吟还是小小地挽回了一下：“……倒不至于其心可诛，也有人喜欢这种故事的。”
沈守玉被反绑着双手，斜倚在窗户旁的墙边。闻言他偏过脸向她看来，问道：“你也喜欢吗？”
“原先是喜欢的，”江吟斟酌着回答，“毕竟人生百态，阴晴圆缺皆自成风景……可如今不喜欢了。”
“为何不喜欢？”
“不为何，就是不想喜欢了。”
江吟答得含糊，沈守玉却不肯罢休，追问道：“是因为我吗？”
“算是吧。”
江吟原本与他隔着张矮案坐着，说到这里，她起身绕到他身边，在他紧紧追随的目光中坐在他面前，继续道：“原先我只旁观书中之人的命运，知其困顿，不知其如何困顿……如今与你相识一场，感同身受，确实更希望他们能事事称心如意。”
沈守玉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又摇摇头：“事事称心如意太难，我只想要结局圆满。”
这话难免令江吟想到近来之事。她顺势问他：“想要结局圆满，却又为何要独自赴死，留下我一个人？”
似是早知道江吟会这么问，沈守玉平静道：“因为我想要你的结局圆满。”
“胡言乱语，”江吟白他一眼，“你怎知你死了我能圆满？”
沈守玉沉默下来，目光却还是落在江吟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地又问道：“你在你原本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啊？”
第一次被问到这种问题，江吟有些招架不及。
她不由为难：“我长什么模样？我……就是鼻子眼睛耳朵嘴巴……就是寻常人的模样。”
沈守玉不认可：“世间之人人人不同，没有寻常人一说，你总该有个模样。”
“有是有，可是很难说嘛，”江吟看着他，反问道，“若我问你，你长什么模样，你能凭着只言片语，将你的模样描述出来吗？”
沈守玉睫毛一颤，垂眸不语。
见他答不上来，江吟撇撇嘴：“你看嘛，你不会，我也不会。”
沈守玉再次看向她，轻叹一口气：“……可是我想知道。”
“为何？担心我太难看吗？”
江吟本是随口调侃，沈守玉却很不高兴，当即板下脸来：“你这样问，是因为不相信我喜欢你，还是因为你会因我丑而厌弃我？”
“……不是。”
看他似乎真的生气了，江吟赶紧转移话题：“好了先不说这个，等我一会，我可以把我画给你看。”
沈守玉面色稍霁，安静坐着等她。
江吟吩咐侍女寻来笔墨，端端正正坐下，咬着笔尾琢磨了一会，开始下笔。
时隔太久，她也有些忘记自己长什么模样了，只能凭着感觉画。
只是才刚画了个轮廓，沈守玉就冷不丁出声道：“……我的手好疼。”
江吟印象里，沈守玉很少喊疼的。他说疼，那大多是疼到不能忍受了。
于是江吟把侍卫喊进来，给他松了绑。
绳子解开，沈守玉皱着眉头将胳膊拖到身前，费力地动了动手腕。
虽说担心绑太久影响血液流通，江吟已经吩咐侍卫将绳子放松了不少。可到底不是只绑一时半会，勒到肿痛还是难免的。
她拎着笔看沈守玉，见他握着自己手腕，腕上满是青紫瘀痕，心中多少有些不忍。
可转念想到那日的情形，想到那碗被沈守玉送到唇边的药，江吟还是压住了自己的心软。
稍微等他的脸色缓和过来一点，她便命人将他重新绑了起来。
沈守玉倒不抗拒，只是重新倚到墙边，看着很疲惫的模样。
江吟看他好几眼，才重新动笔。
她之前在家闲着没事做的时候，曾跟着教程学过一点画画，画出来的东西勉强能看。
但那时候学的是蜡笔画，蜡笔是硬的，好控制笔画。而眼下用毛笔，笔头柔若无骨，写字还好，画画就很难了。
江吟觉得它老是在纸上飘来飘去，不朝自己想要的方向走，难以控制。
所以画出来的效果大打折扣。
盯着那副成品看了好一会，江吟正纠结要不要拿给沈守玉，耳边就突然传来一声询问：“有几分像？”
江吟吓一激灵，转头看向沈守玉，正与他对上视线。
她稳了稳神，才道：“五六分吧，不能再多了……我自己瞧着有些陌生。”
沈守玉闻言看她一眼，又瞥向那画，过了好一会，才倚回墙边，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见他如此，江吟将那画卷起来，问道：“很难看吗？为何反应如此冷淡？”
“……没有。”
沈守玉本已经看向了别处，闻言又将目光放回了江吟脸上。
他沉吟片刻，解释道：“我鲜少见你那般开怀……一时不习惯。”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你不喜欢笑，是因为我不能使你高兴，这个世界也不能使你高兴，你应该回去，如你画中之人一般，无忧无虑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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