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美人的官员本也只是想趁着除夕夜宴，撞撞运气，毕竟他很清楚，以往无论权势多大的朝臣，但凡向太子殿下进献美人，殿下都一句不问，尽数推却。
而今，殿下居然有了回应……
那官员心下狂喜，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紧张地看向自己带来的美人，期盼着她能争气些。
美人闻言盈盈一拜，语气不卑不亢：“回殿下，是草木之青。”
周围人见殿下似乎对这美人有意，也纷纷屏息凝神，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
听完美人答话，太子殿下垂眸，长睫轻颤，又问：“你与梁大人，是亲是故？”
送美人来的官员正姓梁，听沈守玉这么问，他忙不迭下跪，连声道：“此女是臣义女，娇养于府中十余年，知道德，明是非，今愿奉于殿下，听凭殿下使唤。”
“义女……”
沈守玉神色不动，淡然道：“上前奉酒吧。”
“……”
短暂的死寂后，殿中窃窃私语声四起，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尽是茫然与懊悔。
而那美人却很是平静，柔柔应了一声，便提起裙摆，在沈守玉身侧跪下，抬手奉酒。
姓梁的官员惊喜交加，一时激奋，几乎当场晕厥过去。他死死攥紧自己的衣袖，压制住几近战栗的颤抖，倒头重重叩拜，一个接一个：“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沈守玉没有出声，而站在他身后的风承走上前去，将那官员拉起来，带出了人群。
其余的官员们尽管懊悔自己没有蹭上这阵东风，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悻悻地上前拜见，心有不甘地离开。
那美人始终乖顺地跪在沈守玉身边，脸上既没有欣喜，也没有不愿，温婉至极。
待到宴席结束，出了大殿，她也只跟在沈守玉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丝毫逾矩。
只是殿中温热，美人只着一身嫩粉莲裙，而今出了外面，严冬寒风阵阵，冰冷刺骨，她脚步略微蹒跚。
但她依旧没有出声，也没有缩起身子，只默默跟着沈守玉走，尽可能维持着仪态。
风承注意到了她的窘境，却又不能说什么，只好装没看见。
直到穿过长长的甬道，出了宫门，来到马车前，沈守玉才像想起什么一般，吩咐风承：“去，为梁娘子寻辆马车，带娘子回府。”
风承犹豫一瞬，问道：“回太子府，还是……”
“……”
沈守玉没有回答，自顾自地上了马车，命令车夫：“去三合坊。”
三合坊的宅子，是皇帝复立太子后，赐予沈守玉的府邸，而沈守玉买给江吟的宅子，在宁安坊。
风承会意，吩咐自己部下：“在附近租一辆马车，送梁娘子去太子府。”
那部下应了一声，匆匆离开。
默默看了眼只穿着轻薄衣裙，冻得直哆嗦的梁青青，风承不敢自作主张给她加衣服，只能朝她拱了拱手道：“请娘子在此稍候，莫要走动，马车很快便来。”
梁青青抬眸看向他，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早已经听过沈守玉不近女色的名声，梁青青本做足了被拒绝的准备。可没想到，沈守玉竟会收下她。
知道沈守玉性子冷清，她也不敢对他太过亲昵，担心遭他厌弃。
于是这一路过来，她能忍则忍，半句废话都不多说，尽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想讨沈守玉一点怜惜。
结果……
寒冬腊月，只穿着一身薄薄的衣裙，在冷风里走了将近两刻钟，结果看着马车近在眼前，而不能入内。
沈守玉走了，风承走了，寻马车的部下走了，宫城前空荡荡一片，只余她孤身一人，冻到血液凝结，几乎失去知觉。
如此便也罢了，待到其余赴宴的宾客出来，见她独自站在城下，抱着手臂直哆嗦，各个都幸灾乐祸，恶语讥讽，才是更难耐的。
梁青青死死咬住下唇，将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忍了回去。
……
等到被送回太子府时，已经将近丑时了。
新年第一日，以如此方式开端，梁青青心下不由酸涩。
可不等她调整好情绪，前院来了个梳双髻的侍女，传话说沈守玉要见她。
于是她只能再次将心中的烦乱压下，沐浴更衣，像个物件一般，被送到了沈守玉面前。
这位传闻中高风亮节，温文尔雅的神仙人物，正一袭白衣端坐在桌案边，焚香抚琴，姿容闲散。
梁青青跪在对面，眼观鼻鼻观心，紧张地手脚发麻。
她也不知为何，明明在宴席上时，自己还能维持住仪态，做出平静无波的从容模样，可眼下跪在这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正暗自想着，旁边传来了一道温和清冽的声音：“青青如今，年岁几何？”
梁青青吓了一跳，稳了稳神，答道：“昨日十六，今日十七。”
“十七……”
那位太子殿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下琴音不停，缓缓流淌，又问：“梁大人说，你是他的义女，那你的亲生父母呢？”
“……”
梁青青才三岁时便被收养，她哪里能知晓自己的亲生父母在何处，闻言，只好含糊道：“许是走失了……梁大人并未与青青说起过。”
“梁大人待你，可还亲厚？”
“是，大人待我，很是亲厚。”
“譬如？”
“……”
这个问题，听起来并不突兀，合情合理，但就这么冷不丁地问出来，还是令梁青青有些茫然无措。
她想了想，小心道：“大人待青青，如亲女儿一般，从不会无缘无故责骂青青，也不会……”
“好，”沈守玉蓦地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孤已知晓，不必说了。”
“……是。”
被送来给沈守玉之前，梁大人就多番告诫自己，在殿下面前说话做事一定要小心谨慎，注意分寸，梁青青本是牢记在心，分毫不敢怠慢的。
可这些听起来很平淡，放在一起却莫名不对劲的问题，让她想谨慎都无从下手。
甚至不等她理清思绪，弄明白殿下问这些问题的用意在何处，下一个问题，已经又摆在了她面前。
沈守玉道：“梁大人膝下，可有其他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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