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海办公室里的紫砂茶杯，光泽温润，一如他本人。
那句“水深得很呐”，轻飘飘地在空气中散开，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力。
陆沉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只是很平静地站起身，对这位新任的县委一把手微微颔首。
“书记的提醒，我记下了。”
“世纪花苑的老百姓，等不起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孙海探究的视线。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陆沉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小杨，通知下去，三天后，在县委大礼堂，召开‘世纪花苑项目问题现场解决会’。”
“把所有相关方都给我请来。”
“所有！”
“包括全部一百一十二家材料供应商，二十七家建筑分包商，三家债权银行的负责人，以及，从那上千户购房业主里，选出一百名代表。”
秘书小杨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把所有的雷，全都聚到一个屋顶下啊！
陆沉挂断电话，指尖在桌面上那份关于世纪花苑的调研报告上划过。
报告的核心数据，冰冷而残酷。
项目总债务，一点五亿。
而经过专业评估公司测算，目前这栋烂尾楼的剩余价值，连一个亿都不到。
资不抵债。
这就是一个死局。任何试图用常规手段接盘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被这巨大的窟窿吞噬得渣都不剩。
……
三天后。
青阳县委大礼堂。
这里从未如此热闹过。也从未如此压抑过。
礼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左边区域，是面容憔悴、眼神中带着绝望和愤怒的购房业主代表。他们中的许多人，为了这套房子，掏空了半生积蓄，如今却只能住在临时租的房子里，一边还着房贷，一边盼着一个渺茫的希望。
右边区域，是同样愁云惨淡的供应商和建筑商。他们被拖欠了巨额款项，许多小企业已经濒临破产，老板们一夜白头。
最前排的，则是几家银行的信贷部负责人。他们西装革履，但脸上同样没有一丝轻松。数千万的贷款变成了坏账，这口锅压在他们头上，谁也不好受。
所有人，都是债主。
所有人，都互相提防，又互相仇视。
整个会场，充满了火药味。大家窃窃私语，都在猜测政府今天把他们叫来，是不是准备正式宣布赖账。
上午九点整。
陆沉独自一人，从后台走上了主席台。
没有随行人员，没有繁琐的介绍。
他走到台前，扶着话筒，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数不清的目光，或质疑，或期盼，或愤怒，全都聚焦在他一个人身上。
“我知道，大家今天来，心里都憋着火。”
陆沉没有说任何官话套话，第一句话就捅破了窗户纸。
“这把火，烧了五年了。”
“今天，我不是来给大家灭火的，我是来告诉大家，这把火，怎么才能烧出一条活路来。”
台下，一片骚动。
“说得好听！我们听得太多了！”一个业主代表忍不住高声喊道。
“没错！还钱！我们不要房子了，把血汗钱还给我们！”
“我们的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再拖下去我们只有跳楼了！”
愤怒的情绪一旦被点燃，便迅速蔓延开来。
陆沉没有制止。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声浪席卷整个礼堂。
直到所有人的嗓子都喊得有些嘶哑，声音渐渐平息，他才重新开口。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喊口号，解决不了问题。”
他转身，示意工作人员打开他身后的巨型投影幕布。
幕布亮起，上面出现了一行硕大的标题。
《关于世纪花苑项目资产重组及复工方案》。
“第一步，我们将以世纪花苑的现有资产为基础，成立一家全新的项目公司。”
“第二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陆沉加重了话音。
“所有债权人，包括银行、供应商、建筑商，你们手中总计一点五亿的债权，将按照统一的评估比例，全部转为新项目公司的股权。”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债转股？”
坐在前排的工商银行信贷部主任，一个姓张的行长，第一个站了起来，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陆沉。
“陆县长！您这是开玩笑吧！我们手里的是真金白银的债权合同，你让我们换成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的废纸？”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所有供应商和建筑商的共鸣。
“没错！我们不要什么股权，我们就要现金！”
“这不是明摆着赖账吗！”
会场再次陷入了混乱。
陆沉却不慌不忙，他直视着那位情绪激动的张行长。
“张行长，我问你，现在你们手里的，是真金白银吗？”
张行长一愣。
“你们手里那份债权，能从一个已经破产清算的空壳公司里，拿回一分钱吗？它现在，不就是一张烂账废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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