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至少表面如此。开发区暂时由一位副主任主持工作，态度配合了许多。拆迁评估稳步推进，公示后的反馈意见比预期少。但呗璐璐清楚，这平静更像暴风雨前的窒息。威胁电话和照片之后再无下文，仿佛只是虚惊一场，但她知道，那双或那些眼睛，一定还在暗处盯着。
她悄悄调整了上下班路线和时间，车辆也换了一辆不起眼的。秘书查到的关于“金川新区综合服务公司”的信息有限：企业二十多年前就已注销，档案不全。最后一任负责人姓吴，退休多年，据说身体不好，住在邻市女儿家。当年清算组成员名单倒是有，但都是些早已调离或退休的老同志，散落各处。
她没再贸然行动，只是将这份名单默默记下。唐宁那句“方向比细节更重要”像个楔子钉在她脑子里。或许，突破口真的不在那一纸碎片上，而在“人”。
周五下午，她参加了市里一个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座谈会。会上，几位企业家代表发言，其中一位来自开发区某新材料公司的老总，在谈到政府服务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句：“……希望以后办事，别再遇到‘科长点头不算数，还得处长再研究’的情况了，时间就是金钱啊。” 引来一阵轻笑。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呗璐璐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土地手续卡在自然资源局，具体经办科室是……土地利用科？科长是谁？
散会后，她回到办公室，调出自然资源局的组织架构和干部名册。土地利用科科长：赵志强。很普通的名字，照片上是个戴着眼镜、面容斯文的中年男人。履历显示他在这个岗位已经干了八年。八年，对于一个实权科室的科长来说，不长不短。他能稳稳坐住，要么能力出众，要么……
她想起协调会上，王局长慢条斯理搬条文，而具体到经办层面，拖延往往就发生在这些关键科室。李主任被带走了，但如果阻力不止在开发区呢？如果自然资源局内部，也有不愿这条路易筋动骨的人呢？
这个想法让她悚然一惊。如果真是这样，问题就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也更深入。她需要验证。
周一，她以调研自然资源管理工作为名，带队去了自然资源局。听汇报，看流程，一切都井井有条。王局长全程陪同，态度无可挑剔。在土地利用科办公室，她见到了赵志强。赵科长汇报工作时条理清晰，数据准确，面对她的提问对答如流，显得专业而严谨。但他眼神偶尔的闪烁，以及在她不经意间问起开发区那条路土地手续的具体卡点时，那一瞬间过于标准、近乎背书的回答，让呗璐璐心里打了个问号。
“赵科长在这个岗位多年，经验丰富，辛苦了。” 临走时，她淡淡说了一句。
赵志强谦逊地笑笑：“应该的，都是分内工作。”
调研结束，呗璐璐没有回市政府，而是让司机开到了市档案馆。她调阅了近五年来开发区所有已批和待批项目的土地手续卷宗，重点查看由赵志强经手或审核的部分。档案浩如烟海，她带着秘书和一位从住建局借调来的熟悉业务的干部，花了整整两天时间，进行交叉比对。
一个模糊的规律渐渐浮现：凡是由几家特定公司——其中两家注册地就在金川，背景不明——参与开发或中标的项目，土地手续的办理似乎都格外“顺畅”，即便有些小瑕疵也能快速过关。而另外一些项目，尤其是与这几家公司存在竞争关系的，则往往会在土地利用科环节遇到各种“需要进一步核实”的问题，一拖就是数月甚至更久。开发区那条主干道延伸线项目，恰好与这几家公司没有直接利益关联，但它打通后，将极大改善开发区另一片区域的交通，而那片区，有一块近期即将出让的商住用地，据说那几家“特定公司”都志在必得。如果主干道迟迟不通，那块地的价值和发展前景就会大打折扣……
这发现让呗璐璐后背发凉。如果猜测属实，这已不仅仅是效率或历史遗留问题，而是可能涉及权力寻租、人为制造障碍的利益链条！赵志强一个小小的科长，恐怕没这么大能量和胆子，他的背后是谁？王局长知情吗？还是也被蒙在鼓里？抑或……
她想起李主任被带走调查。这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是两条平行的利益线，还是交织在一起？
证据仍然只是碎片化的推断，远不足以扳倒任何人。但方向，似乎渐渐清晰了。
她将比对发现的疑点整理成一份简洁的报告，没有具体点名，只陈述客观现象和规律。这次，她没有直接送去纪委，而是带着报告，再次敲开了市委书记周国梁的办公室门。
周国梁仔细看完了报告，面色凝重，久久不语。办公室里只听见他手指轻轻敲击红木桌面的声音。
“璐璐同志，”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的观察很细致，这份报告……很有价值。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情况真如你推测的这样，牵涉会有多广？震动会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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