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顶的缝还在亮,比上一次更亮。
光从缝里往外溢,不是灰白,不是银白,是一种旧得发黄的白,像纸放了太多年,脆得随时会碎。那光一出来,灯体就震了一下。不是怕,是认。
它要撕壁。持锤人说,锤子已经举了起来,眼睛死盯着塔顶。但他人没动,不是不敢动,是动了也没用。塔太高,锤子够不着。
叶忆把铜镜往塔顶照。蓝光射上去,像一只手按住了那条缝。缝没合,但不再扩大。她咬着牙说:我顶不了太久。那东西在往上钻,它不是要撕壁,是要挤出去。壁一开,外面的东西就会跟进来。
灰白灯的孩子从灯体上抬起头。他的身体已经有一半变得透明,像要化进灯里。但此刻他忽然站起来,银白色的火从他身体里往外喷,像一件火做的衣裳。他盯着塔顶,说:让它撕。等它撕开,火就能出去。
叶安转头看他:什么?
火是我,我是火。当年神狱把我拆开,不是要把我关起来。孩子的声音变稳了,不像之前那样飘,每个字都落地,是把火种留在里面,把火苗放去外面。火苗在东极塔顶照了这么多年,不是照给神狱里面的人看,是照给外面的东西看。让它们知道,这里面有火。现在火种和灯体合一了,火苗还在外面。只有让灯芯把壁撕开,火苗才能进来,火才能完整。
壁撕开,外面的东西也进来了。持锤人说。
孩子点头,但火完整了,它们就进不来。火是东壁的本体。壁不是用来挡外面的东西的,是火在挡。火完整了,壁就自己长回来了。
叶安没再问。他抬头看塔顶的缝,那道光又亮了一点,旧黄的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灯体上。灯体表面的旧纹路一条条亮起来,像在应和塔顶漏下来的光。
它在帮着撕。叶忆说,铜镜在手里抖,灯体也在往外吸那道光。它要把外面的火苗吸进来。
灰白灯的孩子重新扑到灯体上。他的身体几乎全透明了,只剩胸口那一小簇银白色的火还亮着。灯体上的光越来越强,从底座往上一截一截地涨,涨到最顶端时,塔顶的缝终于裂开了。
天裂了。
一大片旧黄色的光从裂缝里涌进来,像决堤的水。那光一进塔,整座塔就变了,灰白色的空间开始褪色,像旧的纸被新的光重新染过。光涌到灯体上,和孩子身上那簇银火碰在一起。
叶安看见了。
火苗。真正的火苗。从塔顶裂缝里垂下来,又细又软,像一条光的舌头,往孩子那簇银火上舔。银火和火苗碰在一起,没有炸,没有响,只是合。
那孩子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的身体彻底透明,然后散开,像一捧银色的雪,全部落进了灯体里。
灯体大亮。
那亮不刺眼,温的,像是从地下埋了千万年的那盏灯终于点着了。叶安站在那里,感觉到光从灯体里漫出来,漫过他的脚背,漫过他的膝盖,像被一只很老很老的手轻轻按住了肩膀。他看见凿刃上那点残余的银火在光里变得透明,然后化没了。
不是灭了。是回家了。
灯芯从塔顶掉下来,摔在灯体旁边,缩成一小团灰白色的云,抽搐着,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它不叫了,也不再挣扎。它看着灯体,云团里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像丢了家的野狗。那些翻卷的根须全萎了,一条一条耷拉在地上,像被雨淋透的枯草。
它已经不是芯了。叶忆低声说,火完整了,它就只是残壳。
灰白影子群围了上来,一条一条,把灯芯那团残壳围在中间。它们没有攻击,只是盘着,像在守着什么。最前面那条黑脉源头的带子最安静,它伏在灯芯旁边,身体贴着地面,时不时轻轻颤一下,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和这个曾经的道别。
它怎么办?暗生问。
火合了,它不用吞火了。残壳不会伤人。叶忆说,但她的眉头还皱着。她抬头看塔顶的裂缝。火进来了,可裂缝还在,旧黄的光还在往塔里灌。
壁没有合上。
壁没长回来。叶安也看见了。
要等火完全安进灯体,壁才会合。叶忆说,可火在塔顶照了那么多年,一下抽进来,上面的壁就空了。现在是空的壁,一碰就碎。外面的东西要是这个时候来……
她没说完。塔顶的裂缝外面,旧黄色的光里,多了一点别的颜色。
一个极小的黑点,从裂缝里伸进来。
不是光,不是火,是实体的东西。像一根手指,又细又长,正从外面探进来。那手指一节一节地往里伸,像在试探这空掉的壁还能不能挡。
持锤人大吼一声:就是现在!趁壁还亮,把它砸回去!
他抡起锤子,不是往上砸,是往灯体旁边的地面砸。当!锤音像浪一样拍在灯体上,灯体一震,光柱直冲塔顶。那根黑手指被光柱一顶,缩了回去。
灯体能顶,但顶不了几次。叶忆说,铜镜朝上,蓝光补在光柱旁边,像一只手扶住那根摇摇欲坠的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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